新海市区第七矿区的酸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三个星期。
这是一种带着微弱腐蚀性和刺鼻硫磺味的黏稠液体,从灰败的、终年不见天日的人造穹顶裂缝里渗出来,无情地冲刷着这座拥挤、肮脏且令人窒息的地下城。霓虹灯管在积水的路洼里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倒影,全息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廉价的神经兴奋剂和义体改造折扣,合成女声甜腻得让人作呕。
谢珣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防水风衣,穿过一条堆满废弃合成营养液包装盒的逼仄暗巷。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踩出任何水花,这是一种在底层贫民窟里摸爬滚打多年才能训练出的生存本能——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引起注意。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上面用斑驳的荧光涂料画着一个残缺的十字。这里是“黑医”老陈的地下诊所,也是新海市区唯一一个不问来源、不查基因序列ID,专门进行非法生物物质交易的地方。
谢珣推开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劣质消毒水味以及某种生物组织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径直走向诊所深处那张沾满不明污渍的手术床。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谢珣。”老陈从一堆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古董级全息屏幕后探出头,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粗劣的机械义眼取代,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外面有清道夫在巡逻,绕了点路。”谢珣的声音很冷淡,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刃。他脱下风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因为常年缺乏阳光照射和营养不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但这种苍白并没有让他显得羸弱,反而凸显出他骨相中那种极其罕见的、锋利的冷感。
在这个只要花点信用点就能随意调整容貌的赛博时代,谢珣这张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基因优化和后天修饰的脸,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古典美感。他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瞳孔深处却仿佛蛰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渊。
“废话少说,躺下吧。”老陈拿起一根粗大得有些骇人的金属注射器,针头上闪烁着冰冷的寒芒,“还是老规矩,脊髓神经干细胞提取。不过我得提醒你,小子,你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抽了。按照你这种不要命的抽法,就算你不死在贫民窟的□□火拼里,也会死于基因链崩溃。”
“闭嘴。抽吧。”谢珣平静地趴在手术床上,咬住了一块消过毒的皮革软垫。
他需要钱。不是为了购买那些麻痹神经的虚拟现实毒品,也不是为了更换炫酷的赛博义体。他欠了□□“蝰蛇”整整五万信用点,如果明晚之前交不上钱,他的器官就会被活体摘除,扔进地下黑市的器官贩卖机里。在这个被折叠的底层世界里,人命是唯一具有明码标价的消耗品。
粗大的针管毫无怜悯地刺入谢珣的脊椎。没有麻药。剧烈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痛楚瞬间炸开。
谢珣死死咬住皮革软垫,苍白的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青筋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暴起。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就像是一具已经习惯了苦难的精密仪器,冷酷地旁观着自己身体的痛楚。
老陈看着抽出来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脊髓液,机械义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疑惑:“真他妈邪门……谢珣,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了,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基因样本。在这个辐射超标、基因污染严重的鬼地方,你的细胞活性竟然……简直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卖给上层区的那些大人物,他们就喜欢你这种纯天然的‘基因容器’……”
“三千信用点,打到我的匿名账户上。”谢珣虚弱地从手术床上坐起,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擦掉后颈上的血迹,打断了老陈的喋喋不休。他穿上风衣,动作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优雅。
“你这头倔驴……”老陈嘟囔着,准备操作终端转账。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诊所里所有昏黄的灯光同时熄灭。周围的全息屏幕发出刺耳的“嘶啦”声,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雪花点。
一种极其诡异的、连空气都被抽干的压迫感降临了。
谢珣的瞳孔骤然收缩,底层的生存直觉让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如同猎豹般翻滚,躲进了一台庞大的废旧医疗舱的阴影后。
“谁他妈……”老陈的机械义眼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但他的咒骂声仅仅只发出了一半。
“噗——”
极其轻微的、仿佛气球被戳破的声音。
谢珣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通过医疗舱的反光金属面,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没有门被踹开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脚步声。几个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呈现出半透明相位隐形状貌的修长身影,如同幽灵般凭空出现在诊所中央。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丝人类的滞涩,优雅、精准且致命。
老陈的头颅在瞬间离开了他的脖颈,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来得及溅出,就被某种未知的力场瞬间蒸发。这绝不是贫民窟里那些拿着动能枪和自制激光刀的□□能拥有的技术。这种极度冰冷、极度工业化、如同流水线宰杀一般的处决方式,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级感”。
他们不是来抢劫的。谢珣的大脑在大脑缺氧和剧痛中疯狂运转。他们是来“清扫”的。
那几个幽灵般的身影在击杀老陈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拿出了某种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扫描仪,在诊所内进行着地毯式的搜索。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某种特定的基因残留物。
谢珣意识到,他们是在找自己。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为了三千信用点而出卖脊髓液的底层渣滓。
就在其中一个隐形刺客即将扫描到谢珣藏身的医疗舱时,诊所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那不是被推开,而是被某种恐怖的物理力量直接从外部轰成了扭曲的废铁,狠狠地砸进诊所内部,将一台沉重的全息检测仪砸得粉碎。
酸雨夹杂着狂风从门洞里灌了进来。
在漫天飞舞的金属破片和雨水中,一个高大得充满压迫感的身影,缓步踏入了这片死寂的屠宰场。
来人并没有使用那种诡异的隐形技术。他穿着一件暗黑色的、带有极其繁复工业机械纹理的重型战术外骨骼,脚上踩着一双正喷吐着反重力幽蓝尾焰的金属战靴。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野兽气息的男人。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肌肉的轮廓在战术服下贲张出极其暴力的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五官深邃凌厉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野蛮的攻击性。他的眼睛竟然是灿若熔金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呈现出竖立的兽类形态。
在男人的左侧脖颈上,赫然烙印着一串耻辱的、如同条形码一般的黑色印记:Splice-C-099。
在这个宇宙中,这串印记代表着一种极其低贱的身份——“拼接者(Splice)”。他们是被高等星际权贵用人类DNA与动物基因混合繁育出的生物武器,是没有人权、没有自主意识、被明码标价在星际黑市上买卖的“商品”。
而眼前这个代号为C-099的男人,刑野,融合了宇宙中最残暴的星际霜狼的基因。他是一件最完美的杀戮兵器,也是被另一位星际权贵雇佣,派往这颗被视为“农场”的落后星球上,执行抓捕“基因目标”的王牌猎犬。
刑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闷吼。他讨厌地球。这颗星球的空气里充满了让他作呕的劣质化学污染和低等生物的酸臭味。他只想快点完成雇主下达的指令——找到那个拥有特定基因序列的目标,无论是死是活,带回母舰。
那几个隐形刺客立刻察觉到了这位不速之客。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上弹射出高频振荡的光刃,如同鬼魅般向刑野围杀而去。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杀戮。
刑野甚至没有拔出他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重型动能枪。他只是站在原地,当第一柄光刃即将刺穿他的瞳孔时,他动了。
快!快到完全超越了人类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谢珣只看到空气中闪过一道暗金色的残影。下一秒,刑野戴着合金利爪的右手,已经直接贯穿了那个隐形刺客的胸膛。没有使用任何高科技武器,纯粹依靠那变态的、属于混血生物的恐怖□□力量,硬生生捏爆了对方的能量核心。
“一群只配在阴沟里爬行的虫子。”刑野冷酷地甩掉手上的湛蓝血液,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金属质感。
战斗在十秒钟内结束。几个在高科技加持下如同死神般的刺客,被这头狂暴的混血野狼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