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光有些晃眼。
钟石将林青青安排给了聂晓峰,再度走进观察室时,路拾光敏感地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青青就坐在玻璃的另一侧,将他的脸看得清楚,二人的对话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你刚刚说,周英彤并非死于积劳成疾,是怎么回事?”钟石开门见山道,“说罢。”
林青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路拾光哼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让她本人进来?我要亲自跟她说。”
钟石拒绝了:“这样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有这个权限,但是你不敢,为什么?”路拾光挑明了嘲笑他,“因为你怕自己后悔、愧疚,就像对你师傅一样,你想保护她。”
“这跟你没有关系。”钟石翻看文件,没搭理他。
“没关系,我可以等。但你等得起吗?”说完,路拾光低下了头,再度表明了自己不合作的态度。
钟石停下手头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开门走了出去。
林青青以为他是要叫自己进去,直接站了起来,然而他没有看林青青,径直去了走廊。
林青青不明所以地看向聂晓峰,后者挠了挠头:“师傅有心事的时候就这样,谁都不理,不是针对你。”
林青青点点头,没说什么,坐下了。
钟石到走廊里,犹豫了片刻,再度点燃了一根烟,试图梳理头脑中的思路——路拾光为什么非要见到林青青?代号余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线索。
路拾光在国安工作过那么多年,他查看过路拾光的工作档案,非常优秀的履历,要不然也不会得到林海的认可。只要他不积极配合,短时间内自己的确没有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嘴——这就是审讯时遇到熟人的坏处,很多对付陌生人的办法,因为双方都太过熟悉,反而失去了作用。
路拾光说得没错,如果是其他人,钟石很可能会点头同意,但是因为会林青青,他才会犹豫。路拾光此番化身余光潜回C国很可能是暗度陈仓,如果短时间内不采取措施,让路拾光开口,他们真正的任务很可能就会顺利完成,钟石不敢懈怠。
他需要一个撕裂沉默的口子,林青青正好可以提供。
路拾光在观察室里,闭目养神,在负压的房间里,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门很快再度打开。
他的目光立刻锁在了钟石身后的人影上,那是——林青青。
林青青坐定在钟石的侧后方。路拾光的目光隔着观察室的那张桌子,锁定在林青青的脸上,仿佛看到了一整段无法丈量的时光。
“我见过你,”开口的时候路拾光的嗓子有点紧,“大约二十年前。你是林海的女儿。”
林青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路拾光越过钟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旧日冷却的火把被点燃,在热烈而痴迷中带着怀念。
“你很像他。”他说,“尤其是眼睛。”
林青青垂着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你从背后杀了他。”
路拾光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主动说,“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能杀了他。”
林青青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拳,然而她的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你还真是像他。”路拾光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父亲即使恨一个人,也不会表现出来。”
林青青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桌面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应该恨我。”路拾光继续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你父亲是个好人。这世上好人不多,我又杀了一个。”
钟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叫人进来不是让你煽情的。”他提高了声音,“周英彤的死因,说清楚。”
路拾光的目光依旧放在林青青的身上,只是逐渐冷却,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冷静了许多:
“你的母亲和父亲一样,都是死于非命。只不过原理不同。”
这句话残酷得仿佛杀人是一件技术工作。钟石皱了皱眉,将身体向林青青那边靠近了一些。
林青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什么叫原理不同?”
“你一定以为周英彤是因为伤心过度去世的,但其实你的母亲早就非死不可了,从她发布暗物质研究的第一篇文章开始,她就一直在‘全球猎杀’的名单上——我的任务就是周英彤,只不过到了那几年才有机会下手。”路拾光平静地说,像讲述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反而是林海,是因为循着一点线索,揪出了我的身份,才意外离世。”
林青青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是医生说,我母亲是因为长年工作、积劳成疾,诱发了急性······”
“急性局部肿瘤破裂——那只是表象,”路拾光接过话头,满意地向后靠了靠,带了一丝教导的口吻,“肿瘤也是可以种植的。”
“种植肿瘤?”林青青诧异道。
“就像移植器官一样,好的可以、自然坏的也可以。”路拾光解释道。
钟石立刻想到了臭名昭著的“光年计划”,他微微皱眉。为了实现特权阶层的器官移植与寿命延长,上一个“余光”在坠楼前在“安全门”系统内植入了数字虹吸的病毒,如果不是顾大鹏的提醒,国安有所预防,本国海量的人民健康数据可能真的就被搬空了。
“靠近周英彤并不容易,但只需要使用一些······隐避的手段,进入医疗辅助系统,这并不是非常难,”像是高材生炫耀自己的成绩单,路拾光解释道,“肿瘤是早就种植好的,体检报告也是拟定的,就连诱发破裂的时间都是计划内的。如果不是林海,没有人会怀疑到我。”
林青青没有说话,极度的愤怒与惊讶使人失语,她能维持端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