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冒着热气,空气中氤氲的苦味与檀香融不到一起,又各不相让,轮番往鼻尖钻。
夏书拿梳子和银簪过来,将妤安散落的青丝理顺盘起。
妤安不施脂粉,不缀珠翠,天然的清丽韵致足让看得人挪不开眼,
林樾自幼见惯,闭着眼也描摹得出她眉眼轮廓,此时离着几步距离凝望,竟生出陌生之感。
何处变了?他一时说不明白。
他清楚的是,她不再对自己笑了,好看的一双眼里总蒙着化不去的薄冰,望他时不再有蜜糖般的情丝。
妤安病是假的,汤药自然也是假的,乃普通补气血的滋补方子,她安静饮尽,夏书收了碗盏,悄无声息退出去。
屋里唯余两人。
药气渐渐淡去,沉郁的檀香气肆意弥散。
妤安没让他坐,语气淡淡道:“以后别再来了,你我身份有别。”
林樾敛眸,视线正落在她手中捏的鸳鸯佩上。
看样式无外乎太子所赠,她爱不释手,是念着他了。
他暗暗磨牙,唇角无声牵起一抹冷笑。
“身为东宫的属臣,殿下不在,关心太子妃安康实属应当,况且我是替小公子来的。”
倒是找了个好借口。
妤安轻笑,“你从前也是这般哄别家姑娘的?”
“我没......”林樾面上青白交织,辩解的话到嘴边又改了,“从前不知事,以后再不会了。”
“知错改错是好事。”
“外头都在传,这么久没有太子下落,多半是不......”
林樾觑着妤安神色,见她不反驳,接续往下说:“多半是不成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和孩子有什么打算?”
这话他问过一次,这次妤安答得坚定。
“好生将孩子养大。”
林樾:“一个人养孩子很苦。”
妤安:“宫里有的是宫人嬷嬷,有什么苦的。”
“塘儿,”林樾往前近一步,“你知我不是这意思,林家一样有丫鬟婆子,但母亲将我拉扯大仍吃了不少苦头......”
妤安垂眸不语,一个劲摩挲手中的鸳鸯佩。
两滴泪相继打在玉佩上。
林樾心中一动,想离她再近些,脚下步子却未迈出去,只道:“塘儿,真有那一日,我愿意守着你,我从前做过不少荒唐事,但这次是真心的,你就信我这一次。”
妤安在他信誓旦旦的模样里窥见几分从前,泪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嘲意,再抬眼时消散干净。
“至那一日再说罢。”
再说,意味着有机会。
妤安态度松动给林樾增加了莫大的底气,往后几日打着探望她的旗号往景福殿走动更勤。
这日走到阶下,听见里面传来夏书的声音。
“娘娘,林大人到底是外男,日日出入委实不妥当。”
“不过是说几句话。”
“传出去有碍娘娘清誉,殿下回来知道定要动怒,奴婢们担不起啊!”
“回来,呵,他还回得来吗?”
“娘娘!”
“你不必说了,我心中有数。”
林樾正凝神听,冬颂从身后快步走近。
“林大人又来了。”
林樾读出她语气里的不善,反倒生出几分得意,笑道:“是,劳姑娘通传。”
冬颂往阶上走,夏书从殿里出来,瞧见林樾顿住脚步,居高临下瞪他一眼,转往一旁去了。
林樾入了殿,冬颂领着其他宫人退下去,他回首看一眼冬颂傲慢的背影,半是玩笑地感慨:“太子不在东宫,你手底下的人脾气越发大了。”
“她们也是为主子尽忠。”妤安扯出一抹笑,笑意未达眼底,说罢从引枕下抽出一只青色绣金鱼的香囊给他。
“这里头装了上等沉香,艾草与陈皮,按古方配比,能安神定魄,驱寒避秽。”
“给我的?”林樾大喜过望,紧两步上前,双手接过香囊,又放在鼻尖深嗅一口,“怎么突然为我做香囊?”
“你生辰将至......算我报答你近来照看的心意。”
妤安说到一半改口,林樾反而笑意更浓。
她念着他的生辰!
她躲开他炙热的注视,视线落在他腰间的同心结上,补充道:“原来的这枚旧了。”
林樾以为她暗示自己,当即把金鱼香囊挂上腰间,很是得意地甩了甩。
妤安瞧来晃眼,眉头压低些许,“得了新的,原来那个给我罢。”
林樾伸手捂在同心结上,“送给我就是我的,没有讨回去的道理。”
“坠两个像什么样子。”
“这个上头有你亲手绣的同心结,我可舍不得。”
搁从前,妤安听这话,再见他野狗护食的样子,心里定能化开一滩蜜水,眼下只觉得可笑。
她没表露在面上,淡声道:“我将里头香料换了再给你,你换着佩戴就是。”
听她如此说,林樾安了心,将同心结香囊摘下递还。
填完金鱼香囊余下的香料就在一旁小几上未收走,妤安伸手取过,仔细拆了香囊封口,倒出旧料子,匀匀填入新料。
林樾安静坐在杌凳上,看姣好容颜因为他制香囊而凝起的专注神情,心中比初次收她给的香囊快活数倍。
他很想抱紧她,如从前一般同她亲昵。
但他知晓火候不够,双手按在膝头,竭力压制兴奋,和身体里最原始的冲动。
两枚香囊挂一整日,林樾嘴角压不住的得意同样挂了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