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家与萧戈关系匪浅，他不在京中，妤安自要代为周旋。

翟肃不入朝，不多与朝中显赫往来，翟正为官清直，亦不攀附权贵，翟家喜宴请的尽是自家亲戚和关系亲近的故交，女眷里见过妤安的，约莫不足半数。

妤安思量过，与孙氏商议，届时便装去赴宴，吃杯喜酒沾沾喜气，不刻意声明身份。

孙氏本就不靠东宫撑门面，往东宫递帖子念的是翟家与萧戈的旧日情分，欣然应了。

大婚当日，翟府门外车马喧阗，来往宾朋拱手道着贺词，寒暄几句跟着家仆入内。

妤安下马车，一眼瞧见身穿石榴色罗裙的翟家姑娘，对方也瞧见她，笑着招呼，称是孙氏特意交代让她来接。

妤安在门前交了贺礼，带着冬颂随她入内院。

女眷的席面设在花园，天光清亮，灼灼榴花与红绸喜幡融成一色，席聚了十几人，绢罗衣裙堆成一簇簇别样的花团，在日影下浮动。

翟家姑娘刚进园子便有丫鬟来请，道是老家的长辈来了，需她去见礼。

妤安让她放心去，自己携冬颂往席上走。

她一袭天水碧的素面杭绸罗裙，梳寻常妇人发髻，刚踏过月洞门，有几人先瞧过来，妤安与她们对上视线，并不相识。

时辰尚早，妤安不急着往席上去，见墙根一树石榴开的盛，树下石桌石凳空闲，转步往那处去。

瞧见她的几人中，一个绯红裙衫摇团扇的姑娘，偏头问身边年岁稍长些的妇人：“那是谁家的？瞧着眼生。”

妇人只看妤安眼熟，想不起何处见过，摇头道：“大约是翟家哪门亲戚吧。”

绯衣姑娘“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说笑。

她们身后有一身着绛紫褙子，气质雍容的妇人，目光始终追随着妤安，盯着她腰间挂的鸳鸯佩琢磨。

再三打量，玉的质地做工皆非凡品。

视线往上挪到赏花人的面容上，轮廓，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灵光自脑海闪过，瞳孔忽地一收，扯了把身旁人衣袖，附耳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你看那个人，可是——”

话音未完，被一道清脆声音打断。

“喂，你占着我的位置了！”

妤安抬眸，是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小丫头，小脸绷着，乌溜溜的眼睛瞪着。

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立在后头的冬颂不禁嗤笑，“园子里的石凳哪有谁家的？小丫头好生霸道。”

“我先相中的位置，自来时便坐在此处，今日自然就属于我。”眉头一拧，声音又高了两分，“你快些起来，否则我告诉我爹爹，让他治你的罪！”

冬颂又好气又好笑。

妤安莞尔，接问：“敢问令尊是？”

小丫头骄傲道：“我爹是专管刑狱的官，你得罪我可是要进大狱的。”

妤安胳膊往石桌上一架，坐得更稳了些，“大狱啊，我当真进去过，一回生二回熟，让令尊大人来抓我吧。”

“你！你等着！”小丫头见她不怕下大狱，小脸涨得通红，跺脚放了狠话，转身要往后跑，被一人拦住去路。

正是席上绛紫褙子的妇人。

小丫头见到她，立马收了气焰，耷拉着眉眼告状：“祖母，她占我的位置还不肯让！”

“不得无礼。”妇人冷着脸责她，“我都看见了，是你有错在先，快些向这位夫人道歉。”

席上诸人虽不认得妤安，却认得那妇人，清楚她家孙女是个小霸王，见她待妤安如此，不约而同噤了声看戏。

“祖母！”小丫头不服气，犟着不肯回身，妇人却不再容她辩驳，按着肩膀强行将她转过来。

小丫头奋力一推，将妇人推得踉跄半步，自个儿气呼呼地跑了。

妇人又气又无奈，在婆子搀扶下稳住身形，带着歉然的笑向妤安微微福身：“小孙女顽劣，惊扰贵人，妾身代她赔罪。”

妤安这才站起身，温和道：“夫人太客气了，稚子难免淘气，回去多加管束就是。”

妇人赔笑应是，试探着问：“妾身见贵人眼熟，不知——”

妤安抬手，止了她的问，“你我都是来吃喜酒的客人，我不问夫人，更不会同一个娃娃计较，夫人也莫要太过计较了。”

妇人领会她的意思，颔首退回席上。

周边的人跟着回了神，熟络的一两个耐不住好奇，凑过来问：“那位什么来头？”

妇人只是摇头。

经此一番闹腾，妤安身上多出数十道目光，她再坐不住，起身踱出众人视线。

穿出一条青石小径，假山旁的空地上，三个梳着双螺髻小丫头正围成一圈交互踢毽子，银铃般笑声随毽子起落在园中回荡。

石榴花红艳夺目，三个孩子比花儿更得日光偏爱，洋溢笑容的小脸被照得发光。

妤安不禁驻足，目光温柔落在她们身上。

三人踢得兴起，毽子倏然飞高，划出一道弧线，直朝妤安面门而来。

她伸手一抄，再摊开，毽子稳稳立在掌心。

三个小丫头这才发现有旁人，两个略有些怯，往后退了半步，个头最矮的一个却不怕生，小跑到妤安跟前，双手并齐伸出，奶声奶气讨要毽子。

妤安蹲下身，将毽子递过去。

“谢谢。”小姑娘接了毽子不急着跑开，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慢吞吞吐字：“你长得真好看。”

一片甜在妤安心头化开，唇角漾开笑意，“小嘴真甜，你也很好看呢。”

小姑娘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又问：“这是我家，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