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笑容微滞，支吾答道：“自然是听朋友说的。”

“代我谢过你的朋友。”

计较再无意义，妤安收下胭脂要走，林樾挪一步挡了她的去路。

“留下用过晚膳我送你回去。”

“不了，阿兄在等我回去。”

妤安挂着挑不出错的浅笑，拒了他一再的邀请。

看着背影消失，林樾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似乎那里原来也放了一块胭脂，不知何时被人抽走了，只留下捕捉不到的余香。

可她不会走的，不是么？

大抵娶平妻的事没过去，还在闹脾气，母亲让自己哄，便多哄两回罢。

哄哄就好了。

妤安回到住处，先拿着胭脂入内室，沾了打在腮上，铜镜照红妆，薄薄一层已是明艳，与她清冷眸色并不相称，似拼起来的一张脸。

鼻尖一酸，两道水痕洇开腮边未涂匀的绯红。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胭脂蹭花了半边脸颊，留下一片狼藉的红。

合了盖子，将胭脂丢进渣斗，出门打水净脸。

*

三月的风裹着柳絮，轻飘飘地掠过马球场的看台。

贵妃端坐正中央，一袭绯色云锦宫装，金丝绣就的牡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手里捏着一盏青梅酒，目光悠闲地落在场中央。

三公主萧蕊坐在她身侧，一身鹅黄衫子，比枝头绽放的迎春更明艳，未往场上瞧，巡视看台一周，目光停在最偏僻的角落。

“区区一介绣娘，娘请她来做什么？”她好奇问贵妃，发间的赤金蝴蝶钗坠着的流苏随她偏头的动作颤出几道流光。

贵妃看向女儿下撇的嘴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你对她很有敌意？”

“只是觉得她这样的身份配不上，”萧蕊哼道，目光继续往旁处搜寻。

贵妃搁下酒盏，似笑非笑看着她，“配不上这场合？还是配不上什么人？”

萧蕊目光倏然顿住，不敢回看贵妃，“您明知故问。”

贵妃：“今日京中门第家世不俗的适婚儿郎几乎悉数列席，你好生择选，我也好回去同你父皇交代。”

萧蕊：“您少拿父皇压我，父皇才不会逼着我择婿，他喜欢我一直守在身边。”

“选个京中的儿郎做驸马，一样能守在你父皇身边。”

“我早已选好了，是您不肯应。”

“只要你今日选出一个驸马，回头想将那个收了做门客我都不拦你。”

“您这是侮辱他！”

这厢贵妃母女争执不下，其他各处的官眷们亦在议论不休。

有适龄儿郎的一心嘱咐自家孩子好生表现，争取夺得贵妃和公主的青睐，其余瞧热闹的则被角落里的素净身影吸引了目光。

妤安坐在最末一排的角落里，一袭水兰襦裙，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露出来的一截腕子上，戴着顾氏给的金镯。

场上有几家她认识的夫人，包括孙氏在内，都隔着距离，离她近得几家并不相识，断断续续传到她耳中的议论声尽是不中听的。

那些人说什么贵妃帐子里听不见，却悉数知晓。

萧蕊看妤安好一会儿，被她波澜不惊的模样惹的心烦更甚，终是忍不住，转头对贵妃说：“您瞧她那个样子，旁人指桑骂槐说了这半天，她半声不敢吭，别是耳朵被棉花堵住了！”

贵妃：“那依着你瞧，她应该怎样？”

萧蕊皱了皱鼻子，语气里满是嫌弃，“就算是个哑巴，被人踩到脸上也该吱一声，她缩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窝囊死了。”

也不知道那人喜欢她什么！

萧蕊在心中喊出最后一句。

贵妃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能在这种情景下维持体面，是最不容小觑的锋芒，你该多向她学一学。”

“凭她也配？”萧蕊趾高气扬驳道。

贵妃斜睨她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等马球赛到中场休息，场下恢复平静，贵妃偏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去请杨姑娘挪来本宫帐子说话。”

萧蕊瞪大了眼睛：“娘？”

贵妃没有理她，嘴角噙着的笑意舒展开来，像一朵雍容艳丽的芍药。

宫女脚步轻快穿过看台，牵起一连串看台上的目光。

场内空旷，台上的声音亦默契地止住了。

宫女走到妤安面前，毕恭毕敬行礼传话，又在众目睽睽下引妤安走到中央主台。

人快走近，贵妃再次嘱咐女儿：“记得我交代你之事。”

萧蕊满不情愿收了神色，换上一抹得体微笑，端正身姿受着妤安的礼。

贵妃虚一抬手，免了她的礼，让她在旁边落座。

略客套几句，萧蕊恰时插话，满脸新奇问妤安：“你长得和时安很像......听闻他新认回一个妹妹，是你吗？”

贵妃配合道：“时安？”

萧蕊：“殿前司里一个新升上来的都虞侯，我往勤政殿找父皇时遇见过几次。”

贵妃轻轻颔首，“时安，妤安，名字倒是像。”

妤安抬起眼，对上萧蕊含笑的眸子，“殿下慧眼，我与时大人是远房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