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未应。

“又非头一次，姑娘一边说着答谢，一边拒绝我的好意，可见诚意不足，也罢，谁也不差这一口饭。”

决定迈出这一步，便没什么抛不开的。

妤安暗自劝说后，抬睫一笑，“劳烦公子了。”

旋即将手搭上他掌心，扶着马鞍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他身前。

萧戈再一次将人圈在怀中，嗅见清浅栀子香，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挑上眉间，不动声色收紧臂弯，策马奔向城门。

妤安的紧张不亚于初见那次，敏锐察觉到他收紧的动作，原就僵硬的腰背绷得更直，借着马儿颠簸的节奏，悄然往前挪了半寸。

刚拉开距离，被啸风颠得一晃，措不及防撞进他胸膛，后脑勺正抵在他下颌。

妤安有些懊悔方才的孤注一掷，抿紧唇瓣再次往前挪开。

方寸之地，她的举动逃不过身后人视线。

萧戈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心里明白，这姑娘主动找上自己绝非单纯道谢，理由嘛，多半是弄清了林樾不堪托付，想寻个新倚仗。

孙氏递东西传话时，亦是这么个猜测。

他入主东宫这两年，见过一些欲擒故纵的把戏，却没见过哪个似她这般，亲近的心思摆在明面上，偏又自尊心盛地抹不开脸。

罢了，看在她亦有价值的份上，勉为其难配合她演一演罢。

旋即放松了缰绳，啸风会意缓下步子。

少了颠簸，两人之间稳稳维持着一拳距离，她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

到城门时天边残阳只余一角，却释放出浓烈的橘色光芒，染尽漫天云霞，人间亦是一片暖色。

妤安不欲招摇过市，在城门外提出下马步行。

萧戈不多言，利落翻身下马，随后伸手虚扶在腰侧，护着她轻巧落地，两人一马，沉默着走过喧嚣的街道。

酉时初的酒楼正值热闹，两人却毫无阻碍坐在了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雅间内。

萧戈环顾屋内，意味深长道：“姑娘有备而来啊。”

“既是答谢，自然要提前备着才显诚意。”

一路行来妤安一直默默开解自己，眼下已能平静面对他审视的目光，答的滴水不漏。

菜肴任凭他点，她在最后着意要了一壶此间的招牌酒。

不多时，各色美味琳琅摆了一桌，两个人却一个比一个用的少。

妤安揣着心事，萧戈则不喜欢弯弯绕绕，陪她耗这会功夫已近极限，瞧着她心思不在吃饭上，索性搁了筷，直截了当发问：“瞧姑娘有话说。”

妤安定了定神，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盏，端在手中道：“这一盏，敬公子初见救我于马上。”

言毕仰头饮尽，复斟一盏再敬。

“这一盏，敬公子在寺庙内及时援手，使我免受折辱。”

“这一盏，敬公子不曾趁人之危的君子之风，以及帮我料理赵群的侠义。”

接连饮尽三盏酒，最后一盏，握在手中迟迟未开口。

萧戈也不催促，指尖漫不经心点着膝盖，静等她开口。

水灵灵的双眸闪烁两下，挂起浅笑再度出声：“这一盏敬公子三番两次的提醒。”

萧戈品着她的意思，笑问：“知晓真相了？”

“是。”

“打算如何？”

妤安这次没说祝词，默然斟一盏饮尽，忍着喉咙里的灼烧道：“公子是知情者，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已是他的人，还能如何？”

低垂的睫羽颤动几下，再掀开，沾了一丝雾气。

她隔着雾气与他对视，明眸半含水光，潋滟中透着勾人动容的凄楚。

萧戈很快便不忍心再看，视线往下挪，落在她执壶的手上，白皙纤细，指节紧紧绷着，看起来要将壶柄捏碎。

“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

倒是手上动作更贴合她的性子。

“公子很了解我么？”妤安笑得涩然。

她自己都快不识得自己了。

萧戈：“自信有些识人的本事。”

妤安：“公子都识出来什么了？”

他勾了勾唇，半开玩笑道：“看来今日是场鸿门宴。”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长睫压下，尽力维持着面上从容，“公子知道，为何还肯来？”

萧戈：“宴席素来不缺好戏，姑娘既搭了台子，又亲自登台，我岂有不赏之理？”

“多谢公子赏光。”妤安说着，又敬他一杯。

萧戈陪着饮下，再抬眼，她不知在想什么，勾着头不说话。

良久，一句蚊蚋般的低语飘出：“公子觉得我怎样？”

“作戏的功夫尚欠些火候。”萧戈中肯地点评。

妤安咬咬牙，挪身坐到他身侧，“我好看吗？”

“......”

萧戈毫无防备，呼吸为之一滞，垂眸看近在咫尺的梨颊，不知何时晕开两片薄薄的胭脂色。

见他不言语，她又贴近一寸，再一寸，近得能教他能数清自己打颤的睫羽。

这下换萧戈浑身不自在，借着两声轻咳，不着痕迹挪开身子。

她倾身追上，香软的身子轻轻挨上他的胳膊，接触之处的肌肉瞬间绷紧。

过往见她，哪次不是清冷如天边皎月，便是今日言语有意亲近，身体总是疏离地避着，如此一反常态豁出去，莫非是醉了？

“我没醉，”妤安似乎看穿他心思，低声为自己证明，“我还记得公子曾说过心仪我，要娶我。”

她伏在他身上，本就好看的眼睛勾着媚丝，莞尔笑起来，其中水波柔柔荡开，活脱脱一个摄人魂魄的妖物。

“我说的对吗？”她视线锁着他，执着追问。

萧戈身体里有一股气血横冲直撞，偏是聚不到一处，他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手肘架在桌沿，堪堪撑着身子。

“......嗯。”

“我好像真醉了，看到两个你。”她痴痴地笑了一声，随后捧起他的脸，极认真地与他对视。

萧戈脸庞被她掌心烫的烧起来。

“公子还没回答我，”妤安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痴，“我美吗？”

“美。”萧戈随口应下，闭了闭眼，再次尝试汇聚力气。

“公子也十分英俊。”她得了答案，笑得眉眼弯弯，又很快垂落眼帘，声音低下去，满含委屈道：“你说的对，他是个不堪托付的，是我识人不清。”

“及时看清不失为一件幸事。”

“你说的都对，”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萧戈终于找回力气，按着她的肩膀欲将人摆正，却听见她说：“我现在认清，你先前说娶我的话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