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娘青梅竹马的感情,亦曾生出裂痕,险些让旁人钻了空子。
妤安不敢奢求一心一意,念着顾氏的恩情,同林樾九年的情分,才主动找到祝瑾然帮忙,给他和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来之前她告诉自己,只要林樾今日所言与那日同她说的大致相符,便退一步,容他娶旁人。
一句“我不会同她有子嗣”,比淬毒的针还厉害,扎进耳膜,整个人如毒入膏肓,血液凝固,耳畔嗡鸣炸裂,世界骤然失声。
他在自己跟前指天誓日说尽好话,在旁人跟前又可以将她贬的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她付出真心,付出一切的人。
可笑,太可笑了。
祝瑾然听林樾一番话,气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记着答应过妤安不暴露实情,借饮茶奋力压下,随便应付几句撵他走了。
绕过屏风,妤安静静坐在窗边,一片鲜嫩的兰花叶子被指尖掐地伤痕累累。
“你打算如何?”
妤安摇摇头,只道:“世事不由人。”
祝瑾然纳罕:“你难不成还要嫁他?”
妤安起身朝她微微一福,“今日之事多谢姑娘,我承着林家的恩情,许多事不得不顾及,但姑娘不同,既看清他的为人,想必能遵照自己心意做决定。”
祝瑾然听着窝囊话再度涌起一股无名火,没好气道:“我的事自会处理,姐姐操心自己就好。”
妤安道谢告辞。
丫鬟凑过来,低声问祝瑾然:“会不会是她知晓林公子心仪姑娘,才故意演一出戏叫您以为林公子是朝三暮四之人,主动让步?”
祝瑾然不以为意:“我又不稀罕嫁林樾,她什么目的都同我无关。”
*
孙氏听门房报妤安在门外请见颇为意外,略想了想,让人将她引到花圃,自己先一步过去,拿了小锄头有模有样清理杂草。
直到妤安近前,停了动作笑吟吟道:“眼见天气渐暖,园子里的花刚打苞,杂草反倒长势茂盛,我腾不开手,委屈你来此处说话了。”
“夫人言重了,是我来的冒昧,扰夫人清雅。”
“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去亭子里坐。”孙氏把锄头递给下人,边拿绢子揩去指尖湿泥,边往亭子方向走。
到亭子里,孙氏邀妤安落了座,才问起来意。
妤安将手中提着的青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里面整齐放着一副绣工精细的护腕,和一对同色的护膝。
“先前妤安得北崖公子援手,可惜不知其家住何处,一直未有机会致谢,那日听夫人提起他乃翟先生高足,故斗胆托夫人代为转呈。”
说着从包袱最下面另取出一件由素锦包裹妥帖的衣裳,双手捧上,“这件香云纱的罗裙乃妤安一份心意,贺翟姑娘及笄之喜,再谢夫人早前借蜀锦之恩。”
“香云纱也是难得的罕物,你有心了,”孙氏笑着接下,当即让人拿去给女儿,且要说明是妤安亲手所绣。
又道:“既是心意,自然要亲手转交才显诚意,不如我搭个线,你亲自将东西交给北崖。”
孙氏直接提议让二人见面,比妤安预料更顺畅。
但她并未当场应下,只道:“还是劳烦夫人代为转达罢。”
孙氏不强求,应了她的话。
“听闻你寻到亲人搬出林家了?”
妤安:“是,一位远房表兄正巧在京中当值。”
“女儿家寄人篱下免不得看人眼色受委屈,如今能脱出来,又有亲人在身边帮扶实在是幸事。”孙氏感慨道,“你同林家七郎的婚事还照旧?”
妤安垂眸不语,许久,极轻地点了点头,一滴泪垂落在手背上。
“这是怎么了?”孙氏一惊,忙让人递去帕子。
妤安抹了泪,缓缓抬眼,歉然道:“妤安失礼,让夫人见笑了。”
明眸闪着泪光,楚楚之态,任谁瞧来皆要心生怜爱。
孙氏见识多,揣着几分明白亦难免为之动容,顺势道:“无妨,咱们也算有缘,你有难事尽管说来,我便帮不得你,也能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替你开解一二。”
妤安:“我的情形夫人多少知晓,虽说脱了籍,仍有些旧日牵绊难断,方才听您一番话生了触动,不碍事的。”
孙氏忖了会儿,道:“你可知我为何亲力亲为打理此处的花草?”
妤安:“请夫人指教。”
“修花亦是修心,虽说草木荣枯自有其时,但人为的剪枝能助其更好生长,而只有我自己动手,才能更好保证它们长成我心仪的姿态。”
孙氏说到此处,抬手遥遥一指不远处的海棠,“那株海棠每一根枝上的花都长势极好,可我还是要忍痛剪去几枝,因我明白,眼下得失不重要,任其恣意疯长,将来遮蔽主干,耗尽养分,再想挽救便来不及了。”
“妤安受教。”
孙氏:“你是聪明人,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时间早晚,青灯古卷最能涤荡心尘,你若真一时难排解忧愁,可往庙里抄经静心。”
*
隔日,妤安素衣不施粉黛,挎着香篮上了山,前殿拜过佛祖,借了一间禅房抄经。
一抄便是三日。
第三日日头西斜时分往山下走,到石阶尽头,远远看见啸风垂首在道旁吃草。
环顾一周,山道上人来人往,独不见没它的主人。
整日捉迷藏,这么爱搞神秘白天出来做什么,晚上扮幽魂吓人好了,妤安忍不住腹诽。
在路边薅下一把青草,径直走到啸风跟前喂它。
啸风抖抖耳朵,抬头看看她,才叼走青草,三两下嚼完,甩着尾巴往她身上蹭。
倒是有灵性的,比主人可爱多了。
妤安莞尔,抚着啸风的脖颈问:“你主人呢?”
啸风真听懂了似的,挪身往林子深处去。
林子幽深,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蜿蜒伸入苍翠,不知通往何处。
妤安迟疑立在原地。
啸风驻足回望,鼻尖轻哼一声,大约在催促。
她吸一口气,抬步跟上,一面走一面拨开横斜的枝蔓。
弯弯绕绕走了一段,耳边响起潺潺流水声,透过层叠的树影隐约看见一座亭子的飞檐,再往前走几百米,视野开阔,一条清溪横在眼前,水光粼粼映着天边将坠未坠的夕照。
萧戈屈膝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无聊地往溪中掷石子。
溪面碎金四溅,他侧影亦被余晖镀上薄金,凌厉轮廓柔和了几分,不相熟的瞧见,恐要被这副模样骗去,以为是个温润谦和的倜傥郎君。
生出此念,妤安自己先愣住了。
怎就忽略了,她与他亦是不相熟的。
愣神的功夫,萧戈已到了跟前,玄色襕衫下摆洇湿一片。
他不甚在意,开口便问:“不是对我避之不及么,寻我做什么?”
听得这一问,妤安顿时恍然,他不露面,让马儿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是要坐实她主动寻他。
不就是拒了他两次嘛,真记仇。
丹唇弯起笑弧,端起一副温婉姿态回道:“三番两次承公子的情,不郑重谢过,心中委实难安。”
萧戈挑眉,目光刮过她脸上不见真心的假笑,低低笑起来:“姑娘给的谢礼我已收到了。”
妤安:“除了谢礼,我还想请公子吃顿便饭。”
萧戈:“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只一匹马,这会儿要回城才觉出不妥,妤安不想他误会自己有意,解释道:“为着礼佛的诚意,我来时并未骑马,公子可先行到城里吃茶。”
萧戈翻身上马后朝她伸出手:“未免姑娘走回城我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委屈姑娘与我同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