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五章月明处31.
电影开始了。
他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爆米花吃了几口,可乐喝了几口,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镜头。
便利店门口。阳光很好。一个少年蹲在台阶上,伸手逗一只流浪猫。
他愣住了。那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屏幕。
接下来,是那个女孩。
她躲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酸奶,隔着玻璃门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很长,像蝴蝶的翅膀。
江万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见过那双眼睛。
在梦里。在很多很多个梦里。
电影继续放着。
女孩长大了。她给他发消息,等他回。
她偷偷看他发的每一张照片,存下来,放进一个叫“光”的文件夹。
她去他的城市找他,坐在他对面,问“可以摸你的手吗”。她摸他的手。他没有推开她。
她摸他的喉结,他闭上眼睛。
她在民宿的夜晚,把自己交给他。
她问他“你多久想睡我的”,他说“洗澡的时候”。
她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他从来不知道。
画面一转,是他们结婚的时候。小房子,她布置的。绿植,沙发,咖啡机。她
每天下班做饭,等他回家。
他有时候回来早,有时候回来晚。她从不抱怨,只是把饭热在锅里,等他。
她怀孕了。她给宝宝取名叫阳阳。
因为她是月亮,他是太阳。
她一个人对着肚子说话,说“等你出生了,妈妈教你唱歌,教你跳舞,教你读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工作室压力大。
他只知道,他需要逃。他逃到林薇薇那儿。
然后是那个下午。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看着他,看着床上,眼睛是空的。不是恨,不是怒,不是伤心。是空。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血。很多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他躺在那里,动不了。喊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的血一点一点流干。
江万里坐在电影院里,一动不动。手里爆米花撒了。可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
他顾不上。他只是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像刀一样,割在他心上。
旁边的小念还在吃着爆米花,偶尔问一句“爸爸这个人是坏人吗”
“爸爸那个女孩好可怜”。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那个人,是他。那个坏人,是他。那个让她怀孕又把她丢下的人,是他。那个让她站在门口、血流干的人,是他。
电影最后一幕。
女孩站在海边,对着镜头说:“我以为我爱了你很多年。后来才明白,我爱的是那个冬日在阳光下逗猫的少年。而你,早就死在了我不知道的某个瞬间。”
黑屏。
一行字慢慢浮现:“谨以此片,献给我们爱过却已经死去的少年。”
然后是导演署名:楚明月
江万里看着那三个字,愣在那里。
楚明月。月月。他的月月。那个他弄丢的人。
灯光亮了。旁边的人开始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在讨论剧情,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发朋友圈。
小念拉着他的手:“爸爸,电影放完了!走吧!”
他没有动。小念回头看他:“爸爸?”
他还是没有动。
小念凑过来,看见他的脸,愣住了。“爸爸,你怎么哭了?”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电影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孩子,叫阳阳。是真的。
那些夜晚,她一个人对着肚子说话,是真的。
那个下午,她站在门口,血流干,是真的。
他把她弄丢了。是真的。
他配不上她。是真的。
“爸爸?”小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像她的马尾和脸上的婴儿肥,看着那双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阳阳如果活着,应该比小念小几岁。
也该这么高了。也该会跑会跳了。也该叫他爸爸了。
可是阳阳没了。
因为他的自私。
因为他的逃避。
因为他的“不累”。
他把阳阳弄丢了。
把她也弄丢了。
他站起来,拉着小念往外走。
走出电影院,外面还在下雨。
他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小念在后面喊:“爸爸!雨!”
他没停。雨打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
他想起她写过的那句话:“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他现在站在站台上。
车已经开走了。开进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首映礼结束,楚明月一个人站在酒店落地窗前。
窗外是H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这座城市,她来过很多次。
为他来的,为自己来的,为电影来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它。心里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难过,没有想哭的感觉。只是平静。
像做完了一件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H市的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几秒。然后她按掉了。
没有犹豫,没有多想。就是不想接。
她知道可能是他。
但那又怎样呢?
那些话,她等了很多年。
等到死过一次。
等到重活一回。
等到变成另一个人。
现在他打来了。
可她不需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短信。
她点开看。
陌生号码: “月月,是我。电影我看了。对不起。”
就这几个字。
她看着“对不起”那三个字,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她也等过这三个字。
等了很多年。
等到流产,等到抑郁,等到死。
他没说。
现在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