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这儿等。等了两个小时。
等到睡着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完了?”
她说:“嗯。”
他说:“走,送你回去。”
她没动。
他说:“怎么了?”
她说:“正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救过我的命。”
她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救过我的命。现在换我等你。公平。”
公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他在,她不怕。
杀青那天,全剧组一起吃饭。
她喝了一点酒,没醉,但有点晕。
正正来接她,把她扶上车。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他突然说:“月月。”
“嗯?”
“电影拍完了,你想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说:“那陪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没看她。但嘴角有一点笑。
她说:“好。”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真的?”
她说:“真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五年前抢她草莓酸奶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影后期做了三个月。
剪辑、调色、配乐、字幕,每一项都要磨。
她每天待在剪辑室里,对着那些画面,一遍一遍看。
看那个便利店门口的少年。看那个酒吧里摸手的女孩。看那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孕妇。那些画面,都是她写的。都是她经历的。都是她死过一次的。
现在,它们变成电影了。
剪辑师有时候问她:“这个镜头要留吗?”
她说:“留。”
“这个呢?”
“留。”
“这个是不是太长了?”
她看着那个镜头——是她自己写的,是她自己哭过的。
她说:“留。”
剪辑师不再问了。
他大概看出来了,这部电影,对她来说,不是工作。是命。
定档那天,她在剪辑室里待到凌晨三点。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手机震了。
顾景正: “在哪?”
楚明月: “剪辑室。刚出来。”
顾景正: “下雨了。带伞了吗?”
楚明月: “没有。”
顾景正: “等着。”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路口。
撑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
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下次记得带。”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那你每次都忘。”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
路灯照在水洼里,亮晶晶的一片。
她说:“正正。”
“嗯?”
“电影定档了。下个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要第一个看。”
她说:“好。”
他说:“包场。”
她笑了:“不用。一张票就行。”
他说:“不行。要包场。”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撑伞的样子,看着他走在雨里的样子。
突然想起一件事。十五年了。从抢草莓酸奶到现在,十五年了。他还在。
电影首映那天,H市下着小雨。
江万里本来不想出门。
周末,没什么事,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挺好。
但女儿不干。
“爸爸!陪我去看电影!”小念抱着他的胳膊晃,“《月明处》!我们同学都说好看!”
这是他结婚的妻子带过来的女儿,和他很亲近。初二青春期的年纪,真是喜欢热闹的年纪。有时她妈妈说,不如再生一个弟弟妹妹陪陪小念。他笑了笑说:“我们有小念就够了。我不想再要孩子了。”
他看了一眼海报。
月明处。
名字挺熟。
好像在哪见过。
“行吧。”他关掉手机,站起来,“几点?”
“七点!快走快走!”
电影院人很多。
小念拉着他的手往里冲,一边冲一边念叨“要买爆米花要买可乐”。
他跟在后面,任她拉着。十四岁的女孩子,已经到他肩膀了。
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长得像她妈妈,但性格像他——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
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什么都不在乎是装的。她其实什么都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