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恋的第五个月,明夜回来了。
不是回来工作,是请了年假。五天。他在电话里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知道,他攒了半年的年假,一天都没舍得用。
到的那天是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的人很多,我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然后我看见了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好像又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瘦了,下巴尖了一些,颧骨也突出来了。但他的眼睛很亮,远远地就看见了我。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等很久了?”
“没有。”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风吹的。”
“骗人。”
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
“走吧。”
“去哪?”
“去看海。”
我愣了一下。“现在?”
“嗯。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你刚下车,不累吗?”
“不累。”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火车上睡过了。”
“睡过了还红?”
“光线太强。”
“冬天哪来的强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拉起我的手。“走吧。”
从火车站到海边,坐地铁要一个小时。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明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明夜。”
“嗯。”
“你睡会儿吧。”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我没有再说话。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空旷的马路。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阳光忽然灌满车厢,晃得我睁不开眼。
“快到了。”他说。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明夜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温度,暖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一会儿就暖了。”他拉起我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两个人就这样走着,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然后——海就在眼前了。
不是灰色的。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金子铺了一地。天也是蓝的,几朵白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远处的海平线把海和天分开,一条笔直的线,像用尺子画过的。
我站在沙滩上,愣住了。“怎么是蓝色的?”我转过头看他,“你不是说是灰色的吗?”
他笑了。“今天是蓝色。”
“那你之前骗我?”
“没有。海有很多种颜色。灰色是它,蓝色也是它。”
“就像你?”
“就像我。”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你今天是什么颜色?”
“蓝色。”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想起高中时他说过的话——“第七城市有海,那里的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那时候我以为他在骗我。后来我来了,发现海是灰色的,以为他真的骗了我。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没有骗我。海真的是蓝色的。只是不是每一天都是。要等,等对的时间,等对的人。
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明夜走在靠海的那一边,海浪冲上来的时候,会漫过他的鞋底。他的裤腿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沙,但他没有躲。
“明夜。”
“嗯。”
“你鞋湿了。”
“没事。”
“裤子也湿了。”
“没事。”
“冷不冷?”
“不冷。”
我停下来,看着他。“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是有事的?”
他想了想。“有。”
“什么?”
“你不开心的时候。”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我伸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明夜。”
“嗯。”
“你说,如果我们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可能会分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太幼稚了。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被喜欢。”
“那你觉得现在懂了吗?”
“懂了一点。”
“只有一点?”
“嗯。”他笑了,“但我还在学。”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哗——哗——哗——很慢,很轻,像心跳。
“明夜。”
“嗯。”
“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后天。”
“那明天呢?”
“明天也陪你。”
“后天呢?”
“后天也陪你。”
“你不是要回深圳吗?”
“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