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萧子龙抱着吴睹的竹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家伙还会写词呢?”
阿凌蹲在吴睹怀里,听见岸上萧子龙在大呼小叫,它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吴睹还小,老霍还在。冬天的夜里,老霍在灶前烧火,吴睹坐在门槛上,老霍随口念几句诗,吴睹就跟着念。经常念错了,老霍也不纠正,只是说“错了好,错了好”。
那时候吴睹还能看见些。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灶里的火,跟着老霍念那些他根本不懂的句子。
后来老霍死了。吴睹就不再念了。
阿凌收回目光,舔了舔爪子。
——
唐万川把签筒往吴睹那边推了推:“还抽吗?”
吴睹想了想,摇头:“不抽了。”
“为什么?”
“够了。”
唐万川看着他,忽然笑了:“行。”
他转身,从签筒里也摸了一支签出来,看了一眼。
“西江月。”
他念这个词牌名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岸上又议论起来:“西江月?这个词牌好写,但写好难。”
“是啊,五六十个字,不长不短,最容易写成流水账。”
小吏又点了一炷香。
唐万川没有急着念。他拎着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落雁湖上空,照得湖面白花花的。
他开口了。
“今夜落雁湖上,秋风吹老芦花。”
这两句念出来,岸上的议论声就小了。
“人间万事如流水,只有月光无价。”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唐万川没有停。他站在台上,拎着酒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莫问故乡何处,此身已在天涯。”
岸上安静了。
“一杯浊酒敬年华,醉也由他,醒也由他。”
岸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在落雁湖上空回荡。
“好!”
“这首好!”
“‘醉也由他,醒也由他’这得喝多少酒才能写出来?”
“你管人家喝多少,写得好就是写得好!”
——
霞光楼上。
裴诤没拍栏杆,也没笑。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湖心台上那个拎着酒壶的白衣少年,忽然说:“这人谁啊?”
裴谦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唐万川。”
“你认识?”
“这可不是什么江湖无名之辈。巴蜀唐家的行三。入京就有人盯着了。”
裴诤愣了一下:“巴蜀唐家?那个唐家?”
裴谦点头。
裴诤又往台下看了一眼:“唐家的人……跑来京城参加文斗?”
“也许是路过。”裴谦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裴让靠在椅子上,笑着说:“管他是谁,词写得好就行。‘人间万事如流水,只有月光无价’——这句好。”
裴毅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裴诤看见了。
“四哥你笑了!”
裴毅立刻把嘴角压下去:“没有。”
裴诤嘿嘿笑,又转头看宁羽衣:“娘,您说哪首好?”
宁羽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台上那个白衣少年,又看了看台下那个瞎子,然后端起那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都好。”她说。
裴诤急了:“那总得分个高低吧?”
宁羽衣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分高低?”
裴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裴谦笑了:“娘的意思是,两首词,路子不同,没法比。一个写猫,一个写月;一个有趣,一个有心。硬要比,反而没意思了。”
宁羽衣点了点头。
裴诤挠了挠头:“那彩头怎么算?”
裴谦想了想,看向台下。
第一个彩头由裴家出,那么归属,自然也是裴家做主。
——
湖心台上,礼部的小吏也犯了难。两首词,一个台下叫好,一个楼上点头,怎么评?
他正犹豫着,霞光楼上下来一个老家人,走到台边,附耳说了几句。
小吏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对岸上宣布:
“霞光楼上的贵人们说了——两首词,不分高低。今夜文斗首例,双彩头。”
岸上一阵欢呼。
萧子龙抱着竹棍,在人群里跳起来:“好!”
阿凌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尾巴炸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萧子龙没看见。
小吏从案后取出一份彩头,双手递到吴睹面前。是一方砚台,不大,但沉甸甸的,摸上去温润得很。又取出一份,递给唐万川。是一壶酒,坛子不大,封着红蜡,坛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桂花酿”三个字。
唐万川接过酒坛,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吴睹面前,把那坛桂花酿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
吴睹愣了:“给我?”
“我不缺酒。”唐万川晃了晃自己手里那个酒壶,“这坛,你留着。”
吴睹摸了摸那坛酒,没说话。
唐万川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方砚台。
“砚台你也拿着。我字写的没比你好。”
吴睹抱着酒坛和砚台,站在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唐万川灌了一口酒,“又不是我花钱买的。”
岸上,萧子龙挤到石桥边上,冲他们喊:“你们俩倒是下来啊!站在台上吹风呢?”
“走吧。”唐万川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九曲石桥。岸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在小声议论那两首词,有人在问那个瞎子是谁,有人在说那个白衣少年是巴蜀唐家的少爷。
萧子龙迎上来,把竹棍塞回吴睹手里,又接过他怀里的酒坛和砚台,抱在怀里,左看右看:“这砚台不错啊,摸着就好。这酒——桂花酿?好东西!”
他把酒坛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脸陶醉。
唐万川在旁边说:“那是吴兄的。”
“我知道,我就闻闻。”萧子龙把酒坛抱紧了些,“吴兄,这酒你打算什么时候喝?”
吴睹说:“现在?”
“啊?”
还不等萧子龙反应过来,吴睹一把抢过桂花酿,仰头豪饮,一瞬间,人群里桂香四溢。
“好气魄!”有人在一旁看热闹喊道。
吴睹大概是想起了霍云起当年教自己识字的时候,喝得很有些狂放,连胸襟前都打湿了一片。
阿凌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吴睹的脖子。
吴睹放下酒坛,塞给萧子龙:“剩下的你看着办,不喝我一会喝了。”
萧子龙闻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我不客气了!”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萧子龙嘿嘿笑,不理他。
“酒还不错。”吴睹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站在人群里,听着四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还在念唐万川的那句“醉也由他,醒也由他”,有人在学猫叫。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但他不觉得吵。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方砚台。
砚台很凉,还有点硌人。
——
霞光楼上。
裴诤趴在栏杆上,看着台下那三个人走回人群里,忽然说:“那个瞎子是谁啊?”
裴谦摇头:“不知道。”
“写猫那个。”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裴诤想了想:“要不要让人去查查?”
宁羽衣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裴诤立刻闭嘴了。
“查什么?”她说,“人家是来参加文斗的,又不是来闹事的。”
裴诤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好奇嘛……”
宁羽衣没理他。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抱着酒坛的年轻人、一身白衣的少年,还有那个瞎子身上。
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丫鬟说:“去告诉小语,一会武斗开了,让她别逛太晚。”
丫鬟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宁羽衣又往台下看了一眼。那个瞎子已经被人群淹没了,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