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斗的台子搭在湖心,四面环水,只靠一座九曲石桥与岸上相连。
台子不大,但修得精致。四角立着朱漆木柱,柱顶悬着走马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灯影随着湖风悠悠地转。台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填了桐灰,平平整整,踏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台后立着一架六扇的屏风,屏风上绣着落雁湖的秋景,芦苇、沙鸥、远山、扁舟,针脚细密,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屏风前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签筒,筒里插着几十支竹签,每支签上写着一个词牌名。案后坐着两个礼部的小吏,一左一右,负责登记、计时、递签。
台子正对面,隔着半湖的水,是霞光楼。
楼高六层,今夜通体透亮。每一层的檐角都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座灯火堆成的塔。顶层的露台敞着,摆了几张桌椅,桌上铺着锦缎,摆着瓜果点心。
那是达官贵人的位子,寻常百姓上不去,也看不清上面坐着谁,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灯火里影影绰绰的。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文斗还没开始,九曲石桥两侧已经挤满了人,踮着脚往湖心台上张望。有人在议论今年谁会上去,有人在猜词牌,有人在赌今晚的头彩花落谁家。
萧子龙踮着脚往霞光楼上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团一团的灯火。
“你说那上头坐的都是什么人?”他问。
唐万川拎着酒壶,慢悠悠地灌了一口:“当官的。”
“废话,我问的是哪些官。”
“你又不认识,说了你也对不上号。”
萧子龙噎了一下,转头看吴睹:“吴兄,你就不想知道?”
吴睹站在人群里,竹棍点在石板上,听着四周的动静:“不想。”
“为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
萧子龙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怎样。
阿凌蹲在吴睹肩上,碧眼往霞光楼的方向扫了一眼。它看见了。顶层露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是个妇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面容温婉,正低头喝茶。她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
阿凌的尾巴晃了晃。它认得那身月白的衣裳,宁羽衣,裴语的母亲。旁边那几个年轻人,应该是裴家的少爷们。
它没告诉吴睹,这好多天,它早就把裴府逛了个遍,比吴睹要熟的多。
——
霞光楼,顶层露台。
宁羽衣坐在正中的位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湖心那座文斗台。
“娘,您看什么呢?”裴诤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湖心看,“还没开始呢。”
宁羽衣没理他。
裴谦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五弟,你能不能坐好,晃来晃去的。”
“我这不是好奇嘛。”裴诤缩回去,又探出头往岸上看,“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什么好诗词。去年那个,什么‘月满西楼’,听得我差点睡着了。”
裴让笑了:“你听得懂吗你就睡着了?”
“我怎么听不懂?不就是说月亮圆嘛。”
“那叫‘月满西楼,人约黄昏后’。”
“那不还是月亮圆嘛。”
裴毅坐在最边上,一言不发,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他对诗词没什么兴趣,但母亲说要来,他就来了。
裴谦放下茶杯,看了裴诤一眼:“五弟,你要是坐不住,就回去扎马步。”
裴诤立刻老实了。
宁羽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笑意:“你们几个,别吵了。文斗要开始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湖心台上收回来,往岸上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小语呢?”
裴让说:“刚才看见添春拉着她往猜灯谜那边去了。”
宁羽衣点点头,没再问。
——
湖心台上,礼部的小吏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朝岸上拱了拱手。
“诸位,诸位!今年中秋灯花会,文斗照旧。规矩和往年一样——不限身份,百姓、书生、官员,皆可上台。签筒里有词牌,抽到什么填什么。一炷香为限,由霞光楼上的贵人们评出高低。若能连胜三场,礼部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岸上一阵嗡嗡声。
“谁先上?”
“你先你先!”
“我可不行,我连平仄都分不清……”
萧子龙扭头看唐万川:“你不上去露一手?”
唐万川灌了一口酒:“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你就是怕丢人。”
唐万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你激我?”
萧子龙嘿嘿笑:“激你怎么了?”
唐万川没理他,继续喝酒。
吴睹站在旁边,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忽然说:“我去。”
萧子龙愣了:“你?”
“嗯。”
“你……你上去干嘛?你又看不见,怎么写?”
吴睹没回答。他只是把竹棍交给萧子龙,拍了拍阿凌的头,阿凌会意,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萧子龙脚边。
“帮我拿着。”吴睹说。
然后他转身,往九曲石桥走去。
萧子龙抱着竹棍,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真去啊?”
唐万川看着那个往湖心台走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
岸上的人看见一个瞎子走上九曲石桥,都愣了。
“这……是个瞎子?”
“他上去干什么?文斗?他看得见词牌吗?”
“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吴睹没理那些声音。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竹棍不在手里,他的手空着,反而走得更自在了。石桥不长,几十步就到头了。他踏上湖心台,石板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声响。
两个礼部小吏面面相觑。
“这位……公子,您是来参加文斗的?”
“是。”吴睹说。
小吏犹豫了一下:“您…看得见签筒里的词牌吗?”
“看不见。但有人可以念给我听。”
小吏看向台下,岸上站着乌泱泱的人,谁念?
“我来吧。”
一个声音从九曲石桥上传来。唐万川拎着酒壶,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走到台上,往签筒旁边一靠,对吴睹说:“你抽,我念。”
吴睹点头。他伸手探进签筒,摸了一支签出来,递给唐万川。
唐万川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醉太平。”
岸上有人议论:“醉太平?这个词牌不常见啊。”
“小令,字数不多,但不好填。太平太俗,醉太平更难,弄不好就写成打油诗了。”
吴睹站在原地,没说话。他听着岸上的议论声,听着湖水拍岸的声音,听着风吹过灯笼的沙沙声。
小吏点燃了一炷香,慢慢燃去了三分之一。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瞎子背词牌名难住的时候,阿凌两三个曲身跳到小吏身旁的长案上,尾巴一扫,打落一个笔筒,还不等小吏来抓,就一跳蹦到吴睹怀里去。
“哪来的狸奴?”
“这人不会自请上去,还做不出来吧?”
“作诗写文,你以为人人都是张口就来啊?”
小吏见到这猫跳到了瞎子身上,也不好再追,正想说话时,吴睹开口了。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跟谁说话:
“团绒一丸,斜月半阑。”
岸上安静了一瞬。
这两句念出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写月亮,是在写猫。
“偶然竖尾如竿,破苔痕画栏。”
有人笑了。这个“竖尾如竿”,养过猫的人都懂。猫蹲在栏杆上,尾巴竖起来,像一根竿子,在苔痕上扫来扫去。
“人来未看,花飞不翻。”
这句更妙了。猫不理人,也不理花,自顾自地蹲着,傲得很。
“忽然跃上书山,把茶烟打翻。”
最后这句念出来,岸上哄然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把茶烟打翻!”
“这猫也太野了。”
“这才是猫嘛!你要是写它温温顺顺的,那还是猫吗?”
唐万川站在旁边,看着吴睹和他怀里的黑猫,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了吴睹一眼。吴睹站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霞光楼上,下面人做出的诗词,很快被专人抄写送上楼来。
裴诤趴在栏杆上,笑得直拍大腿:“把茶烟打翻!好!这谁写的?太有意思了!”
裴让也笑了:“这哪是醉太平,这是醉猫。”
裴谦端着茶杯,嘴角也弯了弯,但他没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不错。写猫不写形,写神。‘人来未看,花飞不翻’,猫的性子全在里面了。”
裴毅难得开口:“最后那句好。”
裴诤扭头看他:“四哥你也觉得好?”
裴毅点头。
宁羽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确实好,很生动,算是别出心裁了。”
裴谦看了母亲一眼:“娘觉得好?”
宁羽衣点头:“好。”
裴诤兴奋起来:“那给不给头彩?”
裴谦摇头:“别急,这才一个,还有人没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