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姐姐……”
裴语暗自摇了摇头,写:“我还不知道怎么说。”
吴睹想了想那个在归来居给他治伤的女人,那个说“我想知道母亲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写的”的女人。她其实大概是知道吧。她只是想确认。
本子又塞过来:“你养父后来做了什么?”
吴睹说:“他后悔了。沈落英离京后,他暗中护送她回了江南。然后他回了京城,开始到处救人。姑苏千金阁掌事钟泽天是他救的,姜家老人也是他救的。还有很多人,他不说名字,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着又说:“他后半辈子都在还。他觉得是自己害了沈落英,所以拼命救人,救一个算一个。临死前跟我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
裴语看着他。他看不见她的目光,但他感觉到了。那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本子塞过来:“那你养父不是坏人。”
吴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和放下,是两回事。”
裴语没有写什么。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他说。
湖水还在拍岸,一下,一下。远处的灯花会传来隐约的喧闹声,猜灯谜的人在笑,孩子在跑,有人在喊“又放了一盏孔明灯”。那些声音隔着一排柳树,隔着一片湖水,传到这棵老槐树下,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
吴睹坐在石头上,裴语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不说话。阿凌蹲在吴睹肩上,碧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一会儿看看吴睹,一会儿看看裴语,然后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吴睹的脖子。
吴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问,“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裴语写:“他没说过。但他一直记着。”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记着?”
“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个孩子。”裴语摇了摇头,写道,“但他不能说。他是玉衡司的令主。”
吴睹明白了。不能说,不能认,不能提。裴宗盛是玉衡司的令主,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被人盯着。他不能去找沈落英,不能认裴若明,不能为霍云起辩解。他只能沉默。沉默地记着,沉默地等。
风吹过树梢,沙沙响。远处的灯花会更热闹了,有人在喊“文斗开始了”,人群往湖心的戏台涌去。那些声音传到这棵树下,已经不那么真切了。
吴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他们该找我们了。”
裴语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吴睹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来,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
“怎么了?”
本子塞过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说:“也许,会在京城多呆些时候,试试能不能找到当年是谁在背后设的局。”
裴语看着他。本子又塞过来:“我会帮你。”
“好。”吴睹说。
裴语收起本子,走到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意思是:走吧。
两个人往灯花会的方向走。竹棍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裴语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的竹棍声。
阿凌蹲在吴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树下的石头上,照在那几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迹上。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它转回头,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吴睹的脖子。
“怎么了?”吴睹用气声问。
阿凌没回答。只是眯起眼睛,从吴睹的肩上跳到了裴语的肩上。
远处的灯花会,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闹。那些声音穿过湖水,穿过柳树,传到这一人一猫一哑巴的耳朵里,已经不那么吵了。
裴语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她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