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用偷东西,不用躲着人,不用晚上睡不着觉。”
老霍呵呵的笑了两声,然后说:“那样的日子,我见过。但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做错了一件事。”老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端着锅走过来,给他碗里添粥,“喝吧,趁热。”
吴睹低头看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正要喝,忽然听见老霍说:“小子,有些事,你自己去弄清楚。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说不清楚。”
吴睹抬头,老霍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只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他躺着,心跳得有些快,肋下的伤隐隐作痛——大概是躺的姿势不对,压着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户的方向。
老霍很少跟他说过去的事。偶尔喝多了,会说几句,但第二天醒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吴睹问过几次,老霍只是摇头,说“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现在老霍不在了,他得自己去弄清楚。
京城。那个老霍待过的地方,那个老霍离开后再也没回去过的地方。那里有答案吗?
他不知道。但他得去看看。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另一家客栈。
裴语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添春端来的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碗热汤。但她没动筷子。
添春蹲在门口,照例守着。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小姐想说话的时候会叫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就蹲着,等着,看小姐、看月亮。
月亮很亮。官道旁的客栈,比城里的客栈安静得多,没有丝竹声,没有酒令声,只有偶尔的马嘶和远处田野里的虫鸣。
裴语望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裴若明在归来居说的那些话,她那天回来后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在心里叫了好多好多年”、“我小时候就这么叫你”、“等你下次来,我还在这儿”。
她习惯写字,也习惯把听到的一些话记下来,这些话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但她还是会拿出来看,看着那些字,就好像能看见裴若明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温柔,带着一点点的红眼眶,却始终在笑。
她想起那个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小女孩。三岁的事,她当然不记得了。但裴若明记得。
那时候的裴若明,应该就站在花园的某个角落,远远地看着她,想走过来,却被母亲拉住了。
如果那天裴若明真的走过来了,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是什么样?
裴语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回答这种“如果”。但她知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们相认了。现在她有一个姐姐了。现在她回京城,姐姐在姑苏,隔着几千里路,但那份联系,断不了了。
她收起那张纸,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添春偷偷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小姐肯吃饭,就说明没事。
她缩回门口,继续蹲着,望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油灯。
心里想着:小姐这一路,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不是以前那种懒得理你,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想事情,想很多很多事情的安静。
好事还是坏事?添春分不清。但她知道,只要小姐肯吃饭,肯睡觉,肯理她,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店小二上楼,给别的客人送热水。添春竖起耳朵听着,等脚步声远了,又缩回去,继续蹲着。
她忽然想起那只黑猫。
阿凌。小姐这么叫它。那猫是真的有灵性,知道小姐要走,自己跑来送。蹭蹭小姐的手,让小姐摸摸头,然后蹲在归来居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也不知道那猫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跟着它那个瞎主子?还是自己到处溜达?
添春想,如果那猫在就好了。蹲在她旁边,让她摸摸,听她絮叨几句,总比自己一个人蹲着瞎想强。
可惜不在。
她叹了口气,继续蹲着。
客栈后院,马厩里传来马匹轻轻的喷鼻声。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几辆歇着的马车上,照在晾衣绳上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上。
夜风吹过,衣裳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
吴睹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裴语放下筷子,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添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官道两旁,村庄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田野里的虫鸣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几声零星的、固执的鸣叫,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也要。大后天也是。
但总会到的,走着走着,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