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北。
车轮碾过官道的沙沙声,马蹄落地的笃笃声,偶尔有别的马车从旁经过,传来陌生的交谈声、吆喝声、孩子的哭笑声。
吴睹看不见,但听得见。这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用耳朵代替眼睛。耳朵里装着一个世界,比眼睛看见的,有时候还要真切些。
他对面坐着老周。
那人是真的不爱说话。上车之后除了最开始那句“委屈吴公子”,再没开过口。吴睹一开始还试着搭了两句,老周只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吭声。几次之后,吴睹也放弃了——人家不爱说话,何必非要人家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老周虽然不说话,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中午停车买烧饼,会记得递两个给他;停车歇脚时,会先下车看看地势,再让他下来;晚上住店,会先上楼查看房间,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让他进去。
是个细致人。吴睹想。钟泽天派来接他的人,果然不简单。
中午的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内里松软,夹着芝麻和咸菜末,咬一口满嘴香。吴睹就着水壶里的凉茶吃完,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官道两旁似乎有集市,人声渐次热闹起来。
“热包子嘞!刚出笼的肉包子!”
“这匹布怎么卖?”
“您老好眼力,这可是苏杭来的绸子,您摸摸这手感……”
吴睹听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老霍在的时候,偶尔会带他去集市上转转,给他买串糖葫芦,或者两个肉包子。那时候他还小,眼睛还能看见一些,能看见老霍的背影,高大,沉默,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人群。
“吴公子。”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嗯?”
“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些。”
吴睹点点头,抓住车厢壁上的扶手。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就开始颠簸起来。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晃得厉害,吴睹被颠得东倒西歪,索性靠在车厢壁上,随它晃去。
他想,这大概就是走官道的滋味。有平坦的时候,也有颠簸的时候。有热闹的时候,也有冷清的时候。有烧饼吃的时候,也有饿肚子的时候。
但总归是在往前走。往北走。往京城走。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家路边客栈停下。
“今晚住这儿。”老周说,“明儿一早继续赶路。”
吴睹点头,下车。他站在客栈门口,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人声,有马嘶,有伙计招呼客人的吆喝声。还有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声,夹杂着炝锅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很平常的一家路边客栈。但吴睹喜欢这种平常。
他这十几年,住过太多不平常的地方,富人家的房梁、荒郊野外的破庙、废弃多年的老宅。能住进正经客栈,有床有被有热饭,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
“吴公子,这边请。”老周在前头引路。
吴睹跟着他进去,穿过大堂。他能感觉到大堂里有人在看他。一个瞎子,被人多看几眼是常事。他不介意,反正也看不见,就当那些目光不存在。
上楼,进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临着后院。老周推开窗,一股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后院马厩的草料味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晚饭一会儿伙计送上来。”老周说,“吴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吴睹摇头:“多谢周叔。”
老周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吴睹在床边坐下,掏出那枚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这算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想事的时候,手里总要转点什么东西。
老霍。京城。千金阁东家。裴语。
还有那只不知道跑哪儿去的黑猫。
他想起今早桥上那个人。晨光里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站在桥栏边,风吹起她的发丝。他没看清她的脸——他本来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她。
裴语。
他躺下,枕着胳膊,望着头顶那团模糊的黑暗。
阿凌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家伙说要他自己走一段路,晒够了太阳再来。可这都走了一天了,它还没来。
“你倒是快点啊。”他喃喃道,“没你在旁边说话,怪闷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然后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谁较劲。更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大概是附近村子的孩子在趁着天黑前最后一点光亮玩耍。
吴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响,慢慢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霍还在。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还是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吴睹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等着喝粥。
“老霍,”梦里的他问,“咱们什么时候能过安生日子?”
老霍没回头,只是往灶里添了根柴:“安生日子?什么叫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