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先生。”
钟泽天笑了笑,抬手示意:“坐。茶还热。”
吴睹坐下,阿凌不在,他一个人来的。
钟泽天看了他一眼,没问猫的事,只是给他倒茶。
吴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钟先生,你上次说的事,我想好了。”
钟泽天看着他,等着。
“我去见你们东家。”吴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先知道,你们东家是谁。”
钟泽天笑了:“这条件,我替东家答应了。你什么时候动身?”
吴睹想了想:“越快越好。”
钟泽天点头:“好。那明日一早,我让人带你过去。”
吴睹愣了愣:“不在姑苏?”
“不在。”钟泽天摇头,“东家在京城。”
吴睹有些愣神。
钟泽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怎么?有问题?”
吴睹回过神,摇头:“没有。那就明日。”
钟泽天点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你养父的事,”他忽然说,“到了京城,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别的说法。”
吴睹看着他:“什么说法?”
“当年他在北方,有人恨他,也有人敬他。恨他的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敬他的人,说他后来变了,救了很多人。”钟泽天放下茶盏,“真相是什么,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听。我不替他说。”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我明白。”
钟泽天笑了笑,站起身:“那明日卯时,千金阁后门,有人等你。”
吴睹也站起来:“多谢钟先生。”
钟泽天摆摆手,走到窗边,忽然回头:“对了,那只猫呢?”
吴睹愣了愣,然后苦笑:“不知道。今天一早跑没影了。估计又去哪儿晒太阳了。”
钟泽天笑了:“没丢就好。放心去吧,它会找着你的。”
吴睹点点头,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钟泽天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低声说:“老霍,你的孩子,进京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翌日卯时。
千金阁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见吴睹来了,只是点点头,掀开车帘。
吴睹上车,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看见吴睹,微微点头:“吴公子。”
吴睹在他对面坐下:“您是?”
“我姓周,东家让我来接你。”那人说,“你叫我老周就好,路上大约要走个把月,委屈吴公子了。”
吴睹摇头:“不委屈。有劳周叔。”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说。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巷子。
吴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巷一点点后退,看着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阿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他知道,那家伙会找来的。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时,吴睹忽然听到桥上有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劲装,身姿挺拔,站在桥栏边,望着运河的方向。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吴睹看不见,但是他听到了裴语那凝练的呼吸声。
那是裴语,跟之间在衙堂时候一样的呼吸。
她怎么在这儿?
马车从桥下驶过,吴睹坐在车里,看不见她。
他想了想,没有喊停。
就这样吧。反正有缘总会再见。
桥栏边,裴语转身,走向不远处另一辆马车。
添春站在车边,看见她回来,小声问:“小姐,咱们这就走?”
裴语点头,上了车。
添春跟着上去,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添春坐在车里,看着自家小姐,忍不住问:“小姐,您刚才在看什么?”
裴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只是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姑苏城,望着那座她住了几个月的城池,望着那个她刚刚相认不久、又要分别的姐姐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姑苏城的早晨,和往常一样。
运河上的船缓缓驶过,摇橹声远远传来。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花的老妪挎着篮子走过石桥。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巷口闲聊,有人挑着担子叫卖。
一切如常。
就像没有人离开过。
裴若明站在归来居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的街巷。
阿凌蹲在她旁边的窗台上,碧眼望着远处。
裴若明低头看它,笑了笑:“你说,他们俩,会不会在路上遇见?”
阿凌转过头,看着她,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会的。
裴若明听不懂,但她摸了摸阿凌的头,轻声说:“你主子走了,你不跟着去?”
阿凌甩了甩尾巴,继续望着窗外。
它当然会去。但不是现在。
那傻子需要自己走一段路。它嘛,晒够了太阳,再跟上去也不迟。
反正它跑得快。
反正它知道他在哪儿。
反正——它眯起眼睛,尾巴一晃一晃。
反正来日方长嘛。
姑苏城外,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隔着几十里的距离,都向着北方而去。
一个往北,一个也往北。
一个不知道前面那辆车里坐着谁,一个不知道后面那辆车里躺着谁。
但都是去京城。都是去面对一些还没解开的事。
官道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完。但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