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汴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甜水巷的宅子里,霜月领着几个小丫鬟贴桃符、挂灯笼。门楣上换了新的春联,是含辞亲笔写的——“更觉春江浩荡,已报腊雪消融”。墨迹未干,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含辞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冰凉的,像她此刻的心。
“小姐,明儿除夕,要不要去相国寺烧柱香?”霜月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不去。”
“那——书院还开课吗?”
“开到今日。”含辞转身回屋,“明日封笔,让周掌柜把年礼送过去。刘氏那几家穷苦的,多送两刀腊肉、一匹棉布。”
霜月应了,又絮絮叨叨说起灶上备了什么、苏州送了什么。含辞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不在。
她在想那封信——今日午后,大勇从城西带回来的。
萧驰传的消息:闻相别庄的死士,少了一半。去向不明。
含辞走到书房,推开窗。庭院里的老梅已绽了大半,金黄的花瓣上压着薄雪,幽香被寒气冻住,若有若无,像远方的故人捎来的一句口信,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隐隐发紧。
她关上窗,见大勇从门外走进来,:“小姐,城西那边——”
“让萧驰继续盯着。闻相若要在年节动手,今夜或明夜便是时机。”
大勇脸色一变:“那您这边——”
“我不会有事。”含辞语气平静,“闻相要对付的是顾浅尘,不是我这个教书先生。去吧。”
大勇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含辞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汴京城裹成一片白。远处的屋脊、近处的槐树、庭院里的老梅,都在雪中静默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一笔一画都凝着寒气。
她想起顾浅尘信中的那句话——“隐于暗处,待时而动”。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闻相先动手。
只有闻相先动,那些密信、账册、死士,才能变成铁证。只有闻相先动,官家才能名正言顺地下旨拿人。只有闻相先动,他才能从暗处走出来。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默契——她在明处,他在暗处。她替他递出证据,他等敌人露出破绽。
她不怕等。
她只怕,等来的不是他,而是噩耗。
腊月三十,除夕。
含辞早起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只簪了那枚金帘梳。霜月想给她插支步摇,被她挡了回去——今日不是张扬的日子。
马车驶过汴京的长街。街上年味正浓,卖年画的、卖桃符的、卖屠苏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着,像是春天提前打了个招呼。
含辞掀开帷裳看了一眼。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渍。她身后,一个年轻妇人笑着替她擦嘴,眼里全是宠溺。
含辞放下帷裳,一阵眼热。
桓儿也该这么大了吧。她离开相府时,他还不会走路。如今三年过去,他该会跑了,该会叫人了,该有自己的小脾气、小喜好了。
可她不知道。
她这个“母亲”,除了给他留了几件亲手做的小衣裳,什么都没给过他。
马车停在书院门口。含辞下车时,看见刘氏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书,脸蛋冻得通红。
“陈先生,过年好。”刘氏行礼,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这是我绣的,送给先生。绣得不好,先生别嫌弃。”
含辞接过来。帕子上绣着一株老梅,枝头绽着几朵鹅黄的花苞。针脚稚拙,却一针一线,认认真真。
“绣得很好。”含辞说,“比上个月进步许多。”
刘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里亮晶晶的:“先生教我读书识字,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会做些针线——”
“这就很好了。”含辞将帕子收好,“进去吧,今日是年前最后一课。”
讲堂里只来了四五个人。含辞站在书案前,翻开《千字文》,带学生们温习了这半个月学过的篇章。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穿过窗棂,飘向灰蒙蒙的天。
课毕,学生们陆续散去。含辞正要收拾书案,一个穿着青缎袄子的女子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陈先生,”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眉目间却有一股郁色,“我想跟先生说几句话。”
含辞认得她。姓周,名唤周蕴,是大理寺一位官员的女儿。她来书院不过半月,从不与人交谈,每次下了课就走,像是有心事。
“周娘子请坐。”含辞示意她坐下,又命霜月端茶来。
周蕴捧着茶盏,沉默良久,才开口:“先生,我父亲被人陷害下了狱,罪名是‘贪墨军饷’。可我知道,他是清白的。”
含辞心头一动。
“他是被谁陷害的?”
周蕴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闻相。我父亲不肯替他做事,他便罗织罪名,将我父亲下了狱。我四处告状,没人敢接。后来听人说,先生的淑质书院是织锦陈家的产业,织锦陈与王副相府上有旧——”
“所以你来书院,不是为了读书?”含辞问。
周蕴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我想求先生替我递一句话给王副相——我父亲手里,有闻相贪墨军饷的账册。那些账册,他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含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账册。又是账册。闻相豢养私兵的军饷、与交趾暗通款曲的银钱、贪墨的边关军费——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东西在哪?”她问。
“在城外,我外祖家的老宅里。”周蕴抬起头,眼中含泪,“先生,我父亲是冤枉的。”
含辞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说过。等过了年,会有人去找你。”
周蕴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后,含辞独自坐在讲堂里。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零零落落的爆竹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蕴的父亲,大理寺的官员。闻相贪墨军饷的账册。而王副相府,正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扳倒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