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清楚。但顾公子推断,闻相恐怕要动手了。”谢居安压低声音,“朝中弹劾的劄子已递上去数日,官家虽未明发,闻相不可能不知道。他若狗急跳墙——”
“便会先下手为强。”含辞接过他的话。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顾公子让我转告江小姐,”谢居安站起身,“这几日,无事不要出门。书院那边,也暂且停几日。”
含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书院不能停。”
“江小姐——”
“谢大人,”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坚定,“闻相要对付的是顾浅尘,不是我的书院。我若先慌了,岂不是告诉他——我们怕了?”
谢居安一怔,随即苦笑:“先生说的是。只是顾公子那边,怕是要担心了。”
“他是多虑了。”含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自有分寸。”
谢居安走后,含辞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汴京城裹成一片白。远处的屋脊、近处的槐树、庭院里的老梅,都在雪中静默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顾浅尘站在一片火光中,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她想喊他,却喊不出声。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醒来时,一枕冷汗。
“小姐,”霜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蕙小姐又来了。”
司马蕙今日没坐马车,只带了个丫鬟,撑着伞走进来。她换了一件新做的红缎斗篷,帽檐上镶着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可那脸上的神色,却比前几日更憔悴了。
“含辞姐姐,”她坐下便说,“我哥昨夜回来了。”
“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司马蕙苦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未用。今早又出去了,说是闻相召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让人打听了,闻相府这几日进进出出的人特别多,有武官,有家丁,还有……几个生面孔,行事做派不像寻常家丁,倒像是行伍出身。”
含辞的心沉了沉。
“蕙儿,”她握住司马蕙的手,“你听我说。这几日,你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桓儿那边,让芰荷寸步不离地守着。”
司马蕙脸色一白:“这么严重?”
“也许是我多想了。”含辞松开手,语气平静,“但留心些,总没错。”
司马蕙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含辞姐姐,你一个人过年,不冷清吗?”
含辞怔了怔,随即笑了:“习惯了。”
司马蕙走后,含辞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柄纨扇出神。扇面上的女子,依旧牵着孩童,走在旷野中,纸鸢迎风招展。那是顾浅尘许给她的远方,是她盼了三年的日子。
可如今,那远方还远得很。
她站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那叠密信的抄本,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磨墨提笔。
王副相台鉴:
闻相别庄死士已分两批潜入城中,恐有异动。望公早做防备,勿使奸人得逞。
另,城西别庄尚余死士五十余人,需请枢密院调兵弹压。此事紧急,不可再等。
江含辞顿首
她将信笺折好,封入蜡丸。明日一早,便让大勇送去王副相府。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像谁在低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顾浅尘,你一定要活着。
腊月二十六,天晴了。
含辞推开窗,见满院银装素裹,那株老梅的枝头,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几朵完全绽开的花苞,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在向她招手。
她忽然想起一句旧诗: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春天,真的快来了。
“小姐,”大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副相府传回消息了。”
含辞快步走出去,接过他手中的信笺。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已部署妥当。开印后,朝堂见分晓。
含辞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开印——腊月二十到正月二十,朝廷封笔,百官休沐。这期间,闻相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年节里动手。
可过了年,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光。冬日的朝阳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座汴京城染成一片淡金。屋脊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碎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霜月,今日书院还开课吗?”
“开的。”霜月点头,“周掌柜一早来过了,说路上雪已扫净,不妨事。”
“那便去。”
含辞换上那件月白色褙子,簪上金帘梳,推门走出去。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她走得很快,斗篷的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小片碎玉。
远远地,她看见了书院门口那两块匾额。
“淑质书院”——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有人在暗夜中点了一盏灯。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讲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刘氏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本书,见含辞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
“陈先生早。”
“早。”含辞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千字文》。
“昨日讲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翻开书页,声音清朗,“今日我们接着讲——‘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照进讲堂,落在那些女子的脸上、手上、书页上。
含辞站在光里,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穿过风雪,穿过汴京城的长街短巷,穿过这座千年古城的沉沉暮霭——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在这里,在汴京,在风雪中,在暗夜里,在一群女子亮晶晶的眸子里,活成了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