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我。”王副相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江小姐,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请说。”
“你一个女子,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含辞想了想,答道:“三年前,我从汴京仓皇出逃,是因为我怕。怕闻相,怕司马瑜,怕这汴京城里所有要吃人的嘴。可逃了三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你怕,它就不来找你。与其躲一辈子,不如堂堂正正站在这儿,等它来。”
王副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好。”他说,“好一个堂堂正正。”
从王副相府出来,已是午后。
含辞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霜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王副相那句话——“你一个女子,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是啊,她一个女子,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她想起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云嬷嬷的讲述里活着的女子。她嫁给父亲时,带了多少嫁妆,多少期盼,多少对未来的憧憬。可最后,她死在了汴京,死在了一座她不熟悉的城市里,死在一群她不熟悉的人中间。
她留下的女儿,在继母的冷眼下长大,在相府的高墙里挣扎,在汴京的流言中出逃。
如果当年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她会不会活得久一些?
如果当年有人替她撑一把伞,她会不会不用一个人扛?
含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闻相这样的人只手遮天,不该是顾浅尘这样的人九死一生,不该是她母亲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小姐,”霜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咱们回宅子吗?”
“去书院。”
书院门口的匾额已挂好,“淑质书院”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含辞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匾额下方,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心里却亮堂堂的,像是有一盏灯,从三年前的寂照庵,照到苏州的秋山书院,又从苏州照到这汴京城里。
她抬脚迈过门槛。
讲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薄暮微光。她走到书案前,伸手抚过那方新砚,那支新笔,那一摞裁好的宣纸。
从明日起,这里便有人来了。
那些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会坐在这间讲堂里,读书、习字、学道理。她们会知道,这世上不只有相府的高墙、闻相的威势、男人的天下。她们会知道,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学问,自己的见解,自己的路。
含辞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女子立世,不靠父兄,不靠夫婿,只靠自己。
笔锋落下时,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她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讲堂,终于不用再隐姓埋名,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汴京城里,做她想做的事。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她却不觉冷。
那株老梅就在窗外,枝头的花苞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模样,却能闻到那股幽幽的冷香。
“顾浅尘,”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只有梅香,只有这座千年古城沉稳的心跳。
翌日清晨,淑质书院正式开讲。
来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都是织锦陈在京城世交好友家的女眷,有的还未出阁,有的已为人妇,有的甚至已守了寡。她们坐在讲堂里,穿着各色衣裳,神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忐忑,有的漫不经心。
含辞站在书案前,穿一件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那枚金帘梳。她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讲义,只是静静地看着座下这些人。
“诸位今日来此,想必心中都有疑问。”她开口,声音清朗,“女子为何要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读了书,能当饭吃吗?”
堂下有人轻笑。
“我告诉诸位,”含辞语气平静,“读书不能当饭吃,但读书能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饭,还有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女子一生,被教要柔顺,要听话,要依附父兄、依附夫婿、依附儿子。可没有人告诉你,若有一天,这些人都靠不住,你该怎么办。”
堂下安静下来。
“我告诉你们怎么办。”含辞一字一句,“靠你自己。”
她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昨日那句话:女子立世,不靠父兄,不靠夫婿,只靠自己。
“这不是说,要让你们与父兄决裂,与夫婿反目。”她放下笔,“而是说,你们要有自己的本事。读过的书,习过的字,学过的道理,谁也夺不走。有了这些,你们才能站着活,不用跪着求。”
堂下静默良久。
忽然,后排一个穿杏色袄子的年轻妇人站起来,眼眶微红:“陈先生,我……我能学吗?我今年二十三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含辞看着她,微微一笑:“能。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妇人坐下时,嘴角翘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泪。
含辞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好,我们开始。”
那一天,汴京城南甜水巷尽头的那间小院里,传出了读书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初春的溪流,薄冰下暗暗涌动。
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书院,会在日后成为汴京城里最响亮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书案前的女子,会在日后成为多少人心里的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笔一画,教那些女子写自己的名字。
“陈——今——辛。”
她写下这三个字,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上。
花苞又绽开了几分。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