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辞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
沉默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放在桌上:“这是我在京中的宅子,请您转告长留,若有公子的下落,务必告知于我。”
神针刘接过字条,悠悠道,“顾公子,你可是应允了老夫,此次回京必要铲除贼相势力,让老夫能留在汴京安度晚年。你可不能食言啊。”
含辞闻言动容,“汴京城里,不止一个人在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
三日后,午时,霜月在厨房绞尽脑汁备午膳,小姐近日茶饭不思,可愁坏了她。
含辞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柄纨扇发呆。
忽然,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大勇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青衫少年走进来。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癯白净,一双丹凤眼狭长而灵动,薄唇紧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在下谢居安,杭州司户参军,现借调汴京述职。”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久闻江小姐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含辞起身还礼,心中却是一动——谢狐狸。顾浅尘在杭州的幕僚,那个被称作“谢狐狸”的年轻人。
“谢大人客气。”她示意他坐下,又命小丫鬟上茶。
谢居安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江小姐不好奇在下为何而来?”
“可是顾公子有消息了。”
“顾公子无碍。”谢居安放下茶盏,正色道,“闻相的人盯得紧,顾公子不能露面。他得知小姐回京,怕你焦心,便让我来带信。”
谢居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顾公子让在下转交的。他说——让小姐看完便烧掉。”
含辞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她认得那字迹——端端正正的欧体小楷,险峻刚劲,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硬得像一把刀。
她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
含辞亲启:
大火之中,得脱身矣。如今隐于暗处,待时而动。闻相势大,不可硬撼。我已联络王副相及郭将军,只待证据确凿,便当朝发难。
卿在汴京,万事留心。桓儿之事,我已托司马蕙照看,不必挂念。
等我。
浅尘顿首
含辞将信看了两遍,第三遍时,眼泪已经模糊了字迹。她深吸一口气,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页,那一个个端正的小楷在火焰中卷曲、发黄、化为灰烬。
谢居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含辞才开口:“谢大人稍候,有一重要物件,需转交顾公子,这对你们的筹谋大有用处。”
说罢,含辞进里屋取回一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有人送来的东西——闻相通敌的密信、豢养私兵的账册。”
谢居安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他合上盖子,压低声音:“此物从何处得来?”
“是真的,”含辞正色道,“是司马瑜的亲信魏岩担心被灭口,将这些证物借我之手托付于你们。”
“劳烦小姐做件事。”谢居安指着锦盒内的物件道,“魏岩送来的这些东西,需抄录三份,分别送到御史台、大理寺和枢密院。此事不可假手于人,需得信得过的人去做。”
接着,谢居安压低声音,“闻相豢养私兵的别庄在城西三十里处,庄上有百余名死士。若来日朝堂发难,闻相狗急跳墙,这些人便是最大的隐患。顾公子派萧驰扮作猎户盯着那里,随时报信。”
“那便好。”含辞站起身来,“抄录的事,我来安排。织锦陈在汴京有几间铺子,掌柜的都是信得过的老人,让他们分头送去,不会引人注目。”
谢居安起身,郑重拱手:“多谢江小姐。”
含辞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这天下,不该是闻相这样的人说了算。”
谢居安走后,含辞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霜月来催了几次晚膳,她都说不饿。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一个个被火焰吞噬的字。他说“等我”——这两个字,她了三年。从相府等到寂照庵,从寂照庵等到苏州,从苏州等到岭南,从岭南又等回汴京。
她等得太久了。
可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食言。
……
入夜,含辞独自坐在廊下。庭院里那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枝头的花苞比昨日又绽开了几分,幽幽吐着冷香。
她忽然想起在苏州时,外婆曾问她:“辞丫头,你后悔吗?后悔嫁给司马瑜,后悔和离,后悔这一路颠沛流离?”
她当时没有回答。如今站在汴京的月光下,她心里有了答案。
不后悔。
若不是嫁给司马瑜,她不会遇见顾浅尘。若不是和离,她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若不是颠沛流离,她不会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她站起身,对着那株老梅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卷,便散在了月色里。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又是一天过去了。
新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