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入口以后,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吃了几口,他才把筷子搁下,手仍搭在碗边,继续说道:“看盘的人说法也不一样。有的说可以走,有的说还要再等等,也有的两边都不压,只让我自己拿主意。每一句听着都不是没道理,可真到了自己定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再转一下。不是他们替不了我做决定,我也知道这件事最后还是得自己定,只是总还想,再听听。若还有一句能把前头那些乱着的地方压住,事情也许就能往前走了。”
阿蘸看着他,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陆先生的手停在碗边,没立刻答。他看着那碗面,沉了片刻,才说道:“现在大概也差不多了。该问的问过了,该看的也看了,盘上能翻来覆去看见的东西,心里也都记住了。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人还是会想,万一哪一步走错了,会不会只是因为当初少看了一眼,少问了一句。心里越是知道该定了,这一句就越容易冒出来。你越想把它压住,它反倒越清楚。”
他说完以后,手从碗边慢慢挪开,又落回桌沿。桌边没有人说话,谁都没有替他把后面那层意思接出来。
过了片刻,阿蘸才缓缓开口:“你现在想着的,还是这张盘。”他说得很平,也很慢,“盘上只要还有一个地方没看透,你就总觉得自己还不能落。有人说准了,你会再想别处;有人说得不一样,你会觉得前头那一句还不算数。你不是在拿它看路,是在拿它拦路。”
陆先生听到这里,眼神一滞,随即又沉下去。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盘,半晌才低声说道:“它至少还能给我一个凭据。”这句话出口之后,他自己也安静了一下,随后才把后面那层慢慢拖出来,“只要盘还在,我就还能告诉自己,不是我一个人乱定的。哪怕我心里也知道,后头那一下最终还是得自己落,可只要它摆在这里,我就还能先站在外面。站在外面的时候,人就不必马上认。”
阿蘸没有顺着这句话再往里切。啵然也没出声。老张坐在一旁,眼睛在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茶杯,没有插话。
陆先生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后来越来越离不开它。不是因为越看越明白,是离得越近,越觉得自己不能不用它。它在这里,我就还能看,还能想,还能去找一句更合心的话。它若不在,我反倒更慌。没有它,人就得自己定,自己认,自己担。到那个时候,事情反而一点退路都没有了。”他说到这里,喉头明显动了一下,“我有时候也会想,到底是盘把我拴住了,还是我自己把自己拴到盘上。可真到要松手的时候,心里先发虚的,还是我。”
桌边又静了下来。阿蘸没有再问,目光只在那张盘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孩子靠在他怀里,听得一知半解,却一直安安静静。陆先生看着那孩子,忽然低声说道:“他这么大,想碰就碰,想跑就跑,心里不会先去找一句准话,也不会先拿什么东西压在前面。”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停了一下,像是原本并没打算往这里想,可话到了这里,自然便拐了过去。
阿蘸没有接。
陆先生又低声说道:“人长大以后,反倒越来越不敢这样了。什么都想先有个凭据,先有个依托。能看见的,抓住能看见的;能算的,抓住能算的。只要抓住一样,心里就会以为,后头那一步不是全靠自己。”他说完以后,指尖慢慢从盘边挪开,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落回桌边,“可抓得久了,反倒把自己原先那一下抓没了。到后来,盘还在,人却不敢动了。”
这时,孩子忽然抬起头,张口冒出一句:“想走就去走呀。”
这一句话出来得很直,也很轻,桌边几个人都停了一下。老张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别插嘴,大人正说话呢。”孩子却没理他,只把脸往阿蘸怀里埋了埋,声音更低了一点,又嘟囔了一遍:“想走就去走呀。”
陆先生看着那个孩子,很久没有说话。桌边先前那层一直压着的气,到这里忽然动了一下。他盯着孩子看了半晌,才慢慢说道:“有时候……事情是不是本来就没有这么多弯。”这句话说得极轻,不是问人,倒更像是问自己。可他说完之后,并没有顺着往下讲,也没有真的把这层意思往明处送,只把它放在那里,放在孩子刚才那句最简单的话边上,让两样东西并排留在桌上。
阿蘸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按了按,随后才抬头对陆先生说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陆先生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有些事情,明天再说。”
陆先生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坐在那里,肩膀在极轻的地方落下去一点。那不是彻底松开,只是一直绷着的东西,到这里终于缓了一线。桌边没有人再继续追下去。老张把茶杯往里收了收,啵然起身把炉上的火压了压,壶里的水仍旧轻轻响着。院子外的天色已经沉了,夜意一点一点往里落,桌边几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刚才那番话并没有真正说完,后头还压着一整层没有落下去的东西,可到这里,谁都没有再去碰。那一点没说完的意味,就这样留在夜里,留在茶气和水声之间,静静压住了整张桌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