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连载05

作者：冷墨纸香

炉上的水壶轻轻响着。

桌边安静了很久。刚才压下来的那一点话，到这里还没有过去。陆先生坐在那里，手虽从盘边收了回来，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那张盘。那不是随意扫过去的一眼，他看得很慢，也很久，连桌边的人都没有再多看。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事情没定下来之前，心里总是悬着。”这一句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往下接，停了一停，才又低声说道：“有时候，就想再看一眼盘。”

阿蘸没有出声，只看着他。

陆先生继续往下说：“不是因为别的都没想过。该想的，其实都想过了，可到了最后，心里总还觉得少一点什么。事情摆在那里，路也摆在那里，真要往前走，反而会先去看盘上那几个字，先去想前面听过的那些话。只要还没再看一遍，心里就总不肯定，总觉得是不是还漏了一处，少了一句，后头才会不安。”

他说到这里，手指慢慢落到盘边，压住了纸角，没有再动。“一开始，我也只是想借它看看大概。看一看时机，看一看轻重，看一看是不是能走。后来看的次数多了，心里就越来越放不下。不是一张盘看完就算了，是看过之后，回去还会想；想完以后，又会拿回来再看。这个人这样说，那个人那样说，同一张盘，放在不同人手里，出来的话也不全一样。听的时候都觉得有理，可正因为都能听，心里才越来越悬。你会一直想着，到底是盘没有错，还是说的人没有看准；到底是自己前头听得不够，还是后头那一句才是对的。”

桌边依旧很静。老张没有说话，只抱着茶杯坐着。啵然坐在一旁，神色也没有动。

陆先生低着头，又往下说：“有些时候，事情已经走到跟前了，心里其实不是一点主意都没有。可只要这张盘还摆在眼前，人就会先回来看它。不是看一遍就算，而是总觉得还可以再看清一点。只要还能再看，心里那一下就不必急着落。你会想，也许不是这条路有问题，只是前面那个人解得不够；也许不是时机不对，只是自己听漏了哪一句。这样一来，手里原先那点想往前去的东西，就总会先收回来，先放一下，先压一下。”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头看了阿蘸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迟疑，也带着一点并不肯松的执着：“所以我后来才会一直找人看盘。不是因为我真觉得自己一点判断都没有，是一旦把这张盘放在这里，我就会觉得，事情还有别的说法，还没有到非得由我自己定下来的时候。只要盘还没看透，后面那一步就能先不落。只要还有一个地方没想明白，心里就还能告诉自己，再等等也不迟。”

阿蘸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要的是盘里的意思，还是盘替你把那一下先拦住？”

陆先生听见这句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目光又落回到那张盘上。隔了很久，他才慢慢说道：“起先，我只想知道它在说什么。后来……”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后面那半句没有立刻出来。桌边没有人催，他才继续接下去，“后来，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看盘，还是在等盘替我说一句能让我安心的话。”

这一句出来以后，他自己也静住了。那张盘还摊在桌上，纸边被他按着，没有皱，也没有动。桌边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连炉上的水声都轻了下去。

也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男孩子从院门口跑了进来，五六岁的样子，跑得急，进院之后先朝桌边扫了一眼，紧接着就奔向老张：“爸爸。”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先皱了皱，话里却没有多少责怪：“你怎么跑过来了？”男孩子没答，眼睛先去找廊下那只猫。猫正伏在那里，听见动静，只抬了一下眼。男孩子转身就跑了过去，在猫背上摸了两下。猫没躲，也没动，只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孩子又站起来，回头看看老张，又看看阿蘸，随后径直跑回石桌这边，挨着阿蘸靠了过去。阿蘸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放到他头发上，顺着摸了两下。孩子很快就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不吵也不闹，眼睛却还在桌边几个人脸上来回看。

这一下打断来得并不重，桌边那点一直紧着的气口却被轻轻拨开了一线。陆先生没有马上往下说，只看了那孩子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松了一点，又很快收住。啵然这时起身进了屋，谁也没打断他。片刻之后，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碗里是一碗清汤面，汤清，面不多，青菜压在一边，没有别的花样，只带着新出锅的热气。他把面放到陆先生面前，只说了一句：“先吃点东西。”

陆先生怔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一眼里有一瞬间的迟缓，随后才低声道：“麻烦了。”啵然没再多说，放下碗便回到原处坐下，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