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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IF:夏天的尽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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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尽头是三十五岁的开始。

梁暮之与谭谢合作拍摄一部同志电影,他们见到对方总觉得现在不是未来而是另外一个炎热而充满眼泪的夏天。他们穿着几十,几百块的衣服在镜头前后奔跑、表演、生活,没有人能直白地提起那个夏天。梁暮之见他的第一面问他为什么没和邰稚恋爱?谭谢穿着旧扑扑的棕色POLO衫蹲在马路边吃雪糕,空手接着融化水滴,没用,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渗。这跟感情一回事。谭谢说这又不是他爱我就可以的事情,他比我们小得多呢。我已经无心爱恋了,你怎么不爱恋谁?好多年了,虽然没有那样的一场雪,但小雪小雨总是有的吧。梁暮之叹气,抓乱发型道:因为我讨厌雨也讨厌雪。谭谢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那一场雪就不行。谭谢想,我不是非要那一场雪,我就是什么也不想要。他们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等导演准备好就擦干净手脸,钻进人群中开始拍摄。

这部同志电影投资甚小,换一句话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有,不单单是没有服装化妆的问题,是连备案都没有的问题。梁暮之看完剧本后,托着脸合拢双眼听导演讲述故事细节,讲述拍摄手法,到最后才问:你这个有正面裸身镜头,大陆怎么上映呢?导演神秘地笑了一下,我没打算上大陆呀,我也不打算要国内的奖项。梁暮之听完跟导演签下合约,确定出演本片男主角。

起初和他搭戏的是比他小几岁的范忝,只演了两天还是三天就和导演解约逃跑。范忝是学院派,匠气重,技巧性大于天分,跟梁暮之同框对话一个像生活切片,一个像偶像剧。没拍两个镜头就被导演指着鼻子骂——长相差、演技差、台词差,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专业的,梁暮之不敢打圆场,坐在旁边抓着剧本读,假装不知道。范忝或许是觉得丢脸,又或许是被导演骂得失去信心,没法再演,总之就是这样结束。导演要重新找男二,拍摄搁置一天就烧一天的钱,他负担不起。他找过几个演技和脸都过得去的演员,要么是酬劳谈不拢,要么是时间谈不拢,眼见着搁在手里快一个月,梁暮之才把谭谢的联系方式给了导演。

梁暮之不知道导演怎么把不再演戏的谭谢请来的,不过他愿意来,梁暮之蛮喜悦。年轻时这个讨厌,那个也讨厌,到了现在这个岁数,看来看去,个个都不讨厌,但留在身边的也就只剩谭谢罢了。这部电影拍了半年之久,导演总是随便地把他们丢在人群里,自己躲在旁边拍。求自然灵动,求到旁人不知道在拍戏。很少有人凝视他们,观察他们,他们就像森林里的一株草,河流里的一滴水那般如常。他们对话,奔跑,争执,接吻在导演的镜头里既像主观视角又像客观视角,朦朦胧胧的,分不大清楚。

休息时,谭谢问他有因戏生情过吗?梁暮之摇头凝视谭谢的脸,目光像在溜冰,没有,我分得很清。谭谢望进他的脸,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继续说:“那还哭吗?最近。”

梁暮之转脸望向远处,这个城市到处可以见到一群又一群的鸟雀,鸽子,燕子,还有什么其他的鸟,他对鸟太陌生了。他的口吻轻盈,最近其实不怎么不哭了,就是总做梦。会梦见他吗?会,但醒来以后总是想不起他的脸,看照片又觉得从来没忘记过,这个时候会觉得他离开我太久了。他问谭谢生活如何?谭谢笑盈盈地说我可是在做喜欢的事情,比你幸福得多好吧。梁暮之低头笑了。

拍亲密戏,他们常笑场,仰倒在床沿,手臂搭在腰上直笑。裸身对他们来说不算压力,国内对男艺人的尺度甚开放,虽然是区别对待的开放,但事实如此。难题是如何克服曾经互为情敌的感受,如何看见你不想起我与他从前的种种。导演任由他们笑,甚至把这一段笑作为花絮。谭谢拍他的腿,他抬起头看抱膝坐在里侧逆光的谭谢,口型问:你俩做过吗?他翻起身背对谭谢回,当然。接着重拍了两次,顺利结束正面裸身这一段。拍戏就是这样,要以另一个身份去爱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人,关上镜头以后,梁暮之就是梁暮之而已。

电影拍完,他们各有安排,就此两飞。梁暮之比谭谢早一天走,谭谢被朋友绊住脚没来送,传讯息劝慰他:我们也是“爱”过一场的人了,多少年了,快点打起精神来,下次见你要幸福。一路平安。他读完讯息长叹一气,泪泛泛地靠住扶手。他长大了,彻彻底底的长大,甚至可以说是衰老。可是时间飞逝的这些年里,他几乎没有感到轻松。他容易想多,又偏偏执着,十几岁时会为了一颗积木找几个钟,三十多岁时自然会为一个人痛苦十数年。好多次他和心理医生对话,试图寻找平衡,寻找安宁,到谈话的最后总是出现一模一样的语言:不行,我就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那样的死,不能接受这样的寂寞,不能接受花开以后会谢。

凌晨一点,梁暮之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里的院子。蓝花楹的花期过了,树身光光的。他坐在秋千上荡,盯着树瞧了会儿,温柔地说着在剧组的事情。远处蓝幽幽的,像立起来的湖泊,平静地泛着淡淡光晕,发出轻微的噪声。秋千没有灰尘,没有落叶。梁暮之耸动鼻尖,闻见清清淡淡的清洁剂气味。他没有雇住家保姆。正想着,身后忽然亮了灯,柔和的光芒从窗户瀑出,淹没草坪,秋千,蓝花楹和梁暮之。他对蓝花楹说:山山,我们家进贼了。

梁暮之到院边的工具房找出油锯,轻手轻脚地摸进房间,心跳如鼓。他走过客厅,赤脚踩过浅灰地毯,经过青色岛台,顺着木楼梯往上。书房门虚掩着,光芒蔓延到他脚下,他挨着门框往里看,许多书被搬到地上一摞一摞的,小树洞的灯亮着,像个温暖的巢穴。他无声走进去,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微妙到眼眶发紧发烫。他绕过一摞一摞的书籍,找到我们的家的不速之客。

眼泪和油锯同时掉落,碰倒摞好的书堆。是你。真的是你。你缩在树洞里,戴一副窄窄的红框眼镜,书籍软弱在你的双膝,你拿双手按着它,嘴唇贴着双手的侧边,疑惑盲目地仰视我。你的头发好长,一并绑在身后,鼓鼓的像水母。几绺触须落在脸颊旁,松软的刘海被绿色三角发卡夹在左侧。你好像长大了,在那边的人也会长大吗?

“阿梁,你怎么哭了?拍戏受委屈了吗?”

你爬行,双手撑着地面站起身,你穿着一套蓝色的睡衣,上头印着许多花朵的线条。你戴着双镯和脚链,手指上有我送你的戒指,宣布我们相爱,我们结婚的那枚戒指,还有二哥给你的粉钻。他们分别以后,梁暮之遇见一颗比二哥给的粉钻要小一圈的粉钻戒指,要价四千万才知道心意可比,财力不可比。这世界上的一切物质、感情都被赋予商品属性和价值,没关系,我心甘情愿。你的双手蛇上我的脸颊,指肚擦去泪痕,撅起嘴巴轻轻吹我的眼睛。百分百是你,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你回到我的身边了。光是看你,就知道另一个我把你照顾得很好,哪怕你根本不需要照顾。

“我,我受尽委屈,山山。”

“就说你那个经纪人安排的任务太密了嘛,”无相把他抱入怀里,轻柔地左右摇晃,“休息一段时间,陪陪我,玩玩游戏,逛逛街,陪我去上课也可以。”

他拿泪脸蹭无相的脸颊和头发,看见无相空空的耳朵,无意识问:“你的珍珠呢?”

“去游泳的时候弄掉了呀。阿梁演戏演成笨蛋了,什么都不记得。”

“嗯,我什么都忘记了,全部忘记了。”

他抱起无相,跨过油锯,倒塌的书堆。无相抱着他的肩膀,目光飘到他的衣服再游去他的脸颊。他说你怪怪的耶阿梁。梁暮之吸鼻涕,然后说因为我太想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无相笑着抚摸他的脸目,凉凉的体温,缱绻的心。梁暮之把多年来买的诸多宝物均倾倒给无相,无相坐在宝物中央,好像童话里的公主。这些年,他终于买到了更好的珍珠,跪在无相身前为他戴上,冷光照射下,它散发着绸缎似的光泽。他发了痴,呆望无相,喃喃:“你真好看,闪着光,你长大以后原来是这样的,好漂亮。我老了。”

无相眨眨眼睛,茫然地俏皮地凝视梁暮之,接着拿食指点在梁暮之鼻尖:这算什么老,变成大人了而已。到底怎么了梁暮之,你好像很惊慌失措。梁暮之泪水翩翩,我只是离开你太久了,你知道吗?

“好吧,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剧组。”无相膝行到他身边,托着他的脸吻。他们吻倒,一切外物被推到旁边,梁暮之怀疑这是个聊以慰藉的梦,而他在回到广东的飞机上悄然死去。死去也没关系,只要回到无相身边。失而复得,他领会到这个词语的精巧之处,有撤销痛苦的意味。无相的眼镜被他吻得歪斜,伸手来捉他的脸,摘去眼镜放在远处才和他继续吻。长发滚乱,梁暮之不小心压到他的发,他哎哟哎哟地叫,头发!头发!小笨蛋,出去一趟就粗手粗脚地来。

梁暮之闷声道歉,搂着他的背,拢起他的发丝,眼睛哭肿了,啄吻无相的下颌。他们的身影摇动不止,许久以后勾勾揽揽地跑进浴室洗澡,天快亮了仍然舍不得睡。梁暮之闹他,不要他休息,他无所谓睡不睡,偶尔熬通宵没关系,顺从地靠着梁暮之。他们找了部电影来看,多年以前没有看完的那部喜剧电影,今天终于如愿看完,无相时不时跟着电影的笑点笑几声,无相一笑他就跟着笑。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了,这就是他生命中缺失的那片拼图。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无相在他怀里,双腿架在他的腿上。有一秒真的以为回到过去,回到那间床下藏着一小盒蛇牙的房间。他说多谢苍天。

下午,他们在游戏房里拆封许多年未曾拆开的玩具,市面上能找到的各种玩具他都买了一两套放在这边,但自己并没有去玩过。一个人玩,显得很痛苦。无相的心一如往常,纯真可爱,玩什么就专注在什么身上。他坐在旁边对照说明书给无相递零件,音响播放着流行歌曲,他们一边聊天一边拼模型。梁暮之和他说刚拍完的新电影,说和谭谢在剧组里面笑场的每个瞬间,被导演折磨时偷偷走神想你的场景。无相认真地听着,问你们拍的什么电影?梁暮之长长地“嗯”一声,接着说:同志电影,稍微有一点尺度。稍微有一点尺度是多大的尺度。

无相偏脸凝视他,他没敢抬头,觉得这是有可能会惹祸的事情,又很清楚无相不是会因为工作问题发火的那类人。就是会有正面裸身镜头,会有亲密戏。无相捂着嘴巴笑弯了眼睛:“谭谢也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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