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酉想了想说:“有真家伙的就会比较难缠,跟你玩战术,又有趁手的工具或者人家本来就等着你上门和你一块儿死的疯子。像方世昌这种,半吊子,不懂行的最好对付了。”
他看他半天解不开发丝,吸了口烟来烫断。无相笑笑地看着浚酉说:“二哥担心我受伤才来的吧。”
浚酉没立刻回答,火星被吸得更亮,烟雾和语言一起喷涌而出:“你不了解老板,他是喜欢看到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的人,不要随便掺和到我们的事情里来,不值得。”
在他们的视角中妄图通过“交易”来改换命运的人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交易结束后有的人心甘情愿地死,有的人则因贪婪而企图通过这条脉络拿到交易背后的“权力”,因此不断地纠缠,死亡之后又在不同的人身上复生,贪婪的游戏根本不会有结束那天。无相掺和进来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以及再也难以相信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的任何一句话。
无相不在意这些,伸手抚摸浚酉的脸颊,拿走烟掐灭回:“世上好多事都不值得,替二哥做些什么事情,我很开心。想到二哥很快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心里就会更好受一些。”
许多事,他不想问值不值得,愿意做就做了,问就是觉得不值得,他不觉得。浚酉觉得不值得,同时对于他的表达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情感体验,不能够说出来的情感体验因此不言语,静静地揽着他离开高档小区,陪他搭晚班车回攸贤区。
无相和他聊起今天看的小说,希望他们之间不要太安静,说完觉得自己的语言太过平实无趣,露出略略有些歉意的表情。浚酉把他的表情抹乱,问起捡到的小孩。无相马上忘记小说的情节,跟浚酉讲送给福利院了,会指派新的爸爸妈妈给她。
浚酉留意到他的措辞,明白他没理解福利院的意思,不打算戳穿,人还是要对现代社会有一些足够浪漫纯真的幻想才能活下去。知世故而不世故是更残酷的一种状态。
梁暮之坐在小区外路桩等他,他们约好今天一起吃晚饭。梁暮之担心无相的身体,在家里等了十几分钟后,紧张兮兮地出来等,期间还给无相传了五六条短讯。当他看见两片白云飘过来立即安心似的松了口气,接着想到不知道菜够不够三个人吃,嘴巴上跟他打招呼:“二哥也来啦。”
浚酉看见他,冲他扬了扬下巴,接着偏头跟无相说:“我回去了。”
梁暮之留他,他看也不看梁暮之,执意不肯留,匆匆说:“行了,明天晚上我请你们俩吃饭,今天就不要了。”
梁暮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讨厌,没有强留,和无相目送他离开。语言问无相去哪里啦?传短讯也不回。无相双手捧着脸颊,报出地名,没有说出去那里的目的。梁暮之知道那个地点,那个所谓的“富有者”的常用住址,没问去干什么,只问看过那边的环境,你喜欢吗?无相摇头,不喜欢,虽然很新,但丧失趣味。这个回答没有给梁暮之安心的感受,反而更加焦虑,更加急躁地给以的渴望,给以你还是给以我自己。
他深呼吸,无相嗅出他的情绪似的,主动牵起他的手,拉他上楼,跟他挤在厕所里洗手,洗脸,用一张湿漉漉的脸对他说不要想太多。他低头笑:“我是那种想太多的人吗?”
无相擦干手吃药,背影在说你就是那种想很多的人捏。梁暮之想对他说总有一天你会住上比高档小区更高档的地方,却因知道你想得多的地方不是在物质的渴求上而说不出口,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你要健康才能谈什么物欲。干脆就不谈,平常那样生活,各自收拾干净爬上床说话,睡觉。
隔天晚上准时赴浚酉的约。一种直接坐在厨师对面,与厨房的距离近得离奇,茶碗离得近的就餐方式。浚酉坐在无相身边,穿浅粉色的卫衣,无相拉着说樱花粉,掉过脸看梁暮之笑舟抵达港口似的:“不适合你穿。”
梁暮之低头遮住脸笑。厨师早早就位,端上一碟碟定好的菜,从炙烤龙虾到三文鱼手握,一切都那么规整,他们吃得不多,好像只吃一种感觉或一点口味,大都是梁暮之吃掉。张开嘴把寿司整个吃进去,闭起嘴巴时看见他们俩相似的眼光,脖颈爬着红色的藤蔓,捏无相的耳朵小声说:“你不要看我好不好啦,这让我觉得好奇怪哦。”
就像是,就像是他是从来没吃过好东西的乞丐,然而他只是正常人那样吃饱而已。他们的眼神也没有那个意思,他们就只是看着而已,什么也没想。无相拿手冰他的脖颈,疑惑地讲:“我以前也看着你吃饭啊?”
“这不一样。”
无相接受了,不在他吃的时候看他,把自己不想吃的推给他就偏脸跟浚酉说话,讲卡沙蜜。梁暮之听不懂他们的家乡话,认真吃饭,咀嚼着看他们的表情来分辨话题变换。这一餐,恐怕要记成梁暮之人生中最丢脸的一幕,但根本不是“最丢脸”,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最丢脸”了。因为后来这一餐也成为珍贵的美好记忆的一部分,时间就有这么强横的能力。
快吃完饭,无相突然离席去卫生间,他们之间归于沉默。浚酉先开口了,手指到他的身旁:“听说你主张现代医疗?”
他听出浚酉在说无相病的事情,搁下筷子,掉过身直视浚酉,认真点头回:“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吗?生病看医生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浚酉单手托着脸,手背对着梁暮之,灯光下钻石戒指的光芒一眨一眨地看着梁暮之,饱饱的指腹,瘪瘪的嘴。浚酉继续说:“不一定有用,科技也好,宗教也罢,都有局限性,珍惜时间就是珍惜生命。”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不能够放弃。”
他想到他陪无相到医院去输液,一次就是六十五万,想到输液时无相微微皱起的眉目,忽然有点恍惚,愣愣地看着厨师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
“到了最后,总是不得不放弃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了解,但是我看了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等他死了顶多三年五年的时间,你们就会忘记他,爱上别人。有一部分人宣称为创伤后遗症,是被迫忘记。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浚酉后仰,闻见无相愈来越近的气味。
“我不会,他也不会离开我!我们的事情凭什么要你来判断?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那我诅咒你好了,如果你忘记他——”浚酉的语言被无相打断,问他们在说什么?梁暮之摇头说随便聊聊,笑容破在脸上。浚酉看见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伸手去抹除。梁暮之看在眼里,没发现是血,于是仅是偏过脸沉默,捉着筷子戳散小盘里的寿司,心想:随便他诅咒我好了,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最清楚。
我是最最希望无相幸福的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