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暮之看着无相困惑的表情,咬牙说:“因为我嫉妒心很强,我就是只要孤品的那种人。”说出来自己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讲的屁话,又没确定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求“孤品”。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复杂,有了A就不能给B和A一样的待遇和态度,要有变化,要特别。如果全部给一样的,那大家就都不喜欢你了,觉得你对他不真心。
无相还不能完全领会这种复杂,于是对梁暮之说我以后不亲他了,看梁暮之还未完全放松便补充道,别人也不亲。梁暮之还是失落,失落于身份吗?未必。他不是那么在意身份的人,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不能控制你,不能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把你的动作,表情,语言完全地限制起来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是你最爱的一个,而我其实在想,你真的知道爱多么有分量吗?我有办法成为你永远的谁吗?
晚上八点半左右,他们从横店回去的路上逛进了手机店,类似的玻璃展柜,差不多的手机外形和有些胖的女营业员,欢迎光临说得像机器发出的变调怪声。无相问梁暮之要买手机吗?有点贵诶。营业员听见了马上介绍起功能机,询问梁暮之预算是多少。梁暮之没说话,她自顾自地介绍一款翻盖手机,说是现在学生们里面最流行的款式,昨天还有个小女孩过来专门买这款,拿在手里感受下,价格也很便宜。
梁暮之拿给无相看,无相露出为难的表情,甚茫然地捧着。营业员笑笑地给他们讲解功能,接打电话,拍照,看小说,发短信,听音乐等等。她每说一个功能,梁暮之便小幅度地点下头。他心里面也打鼓,等她说完才问价格,听到价钱马上决定要买,装出不太满意不太喜欢的样子。无相看见了比营业员信得快,贴着他的后背悄声说算了吧?
营业员听见了,表露为难的同时说看你们也是学生,便宜二十块,再送个挂件,看要不要得?梁暮之哎呀一声,说好吧。付钱时让无相过来选颜色和挂件,他选得认真,蓝色的外壳,绿色小树挂件。出了店面,梁暮之把手机给他,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不肯接,觉得这个小机器给他奇怪的感觉,或许不是小机器给他的感受而是梁暮之。
“为什么不拿着?”梁暮之问。
“怪。”
“哪里怪?”梁暮之直直将手机塞进他的裤兜,牵他手往前走,背挺得直,阴郁的脸隐藏在灯光的暗处,口吻仍然清且平静。
“我们本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你是不是因为听到我跟谭谢说的话决定要买?”梁暮之想起谭谢说“什么都买给你”觉得牙齿痒,还要做小三,够排面做小三,做不做死人呐?要他买?他边个啊?无相望进他的情绪迷宫,平静地说:那我们一起用吧,回去我给谭谢联系,你教我好不好?梁暮之想了想,答应了。
回家后两个人趴在床上研究手机,在这个座机和公用电话亭还未取消的时代,手机新得让人茫然。他看着谭谢回复的简讯——“这么快就买了?梁暮之果然是个小气鬼。”——结合梁暮之的表情笑倒。梁暮之扑上来挠他痒痒,发出格叽格叽的拟声词。无相笑得失去力气,断断续续地向小芭求救,说要让小芭来打梁暮之。让它来,不过鱼有没有胳肢窝?他们不知道,跑到鱼缸前观察小芭,没得出结果,拉拉扯扯地回到床上讲睡前故事。
一个山野精怪的故事。
那天,小黄正在卧室里午睡,窗帘拉得很紧,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个人躺进她的怀里,那人通体漆黑,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没有办法。梦境连续不断。那个人咬她,她疼得厉害却没办法醒来。忽然,她床边的书柜倒塌下来,书本砸到床上。听到这里,无相稍微支起身,不动声色地望向门口,没有下颌,鼻洞凹陷,穿一件灰色连衣裙的女人现在小客厅里,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梁暮之没有发觉,继续讲着故事,快要睡着了。
无相无声说:滚出去。梁暮之的声音越来越低:小黄被吓醒了,心跳得好快,她下了床,蹲在地上捡书。这个书架是她上个月才新买的,照理说,质量不会这么差才对。她把所有书捡到床上,忽然闻到猫尿的味道,可是她们家没有养猫啊。女鬼走到床边,无相翻起眼凝视她,无情的眼:最后警告你一次,滚、出、去。她没懂,无相将食指无名指交叠,其余三指弯折,看似随意的一甩女鬼便消失不见。小黄检查倒塌的书架,最上面的一层竟然断裂了,看起来像是被踢断似的。她抬起头听见近在咫尺的猫叫声。绵长的猫叫声突兀地响起,梁暮之停止讲故事,疑惑地问无相:“刚刚是有猫在叫吗?”
无相拿脸颊蹭他的脑袋回:“没有啊,梁暮之被自己的故事吓到了吗?”
“我才不会被鬼故事吓到,是不是你故意学猫叫吓我啊?”梁暮之翻身看他,竟然看见天花板上有一片不规则的黑色污渍,离床越来越近似的,有丝丝缕缕的视觉效果,好似是头发。他抱紧无相,翻身起床,赤脚跑到大门口,另外一只手抄起小芭的鱼缸,再往床那边看,什么也没有了。梁暮之长出一口气,额上泌出冷汗。
无相耙梳他的头发,明知故问:“怎么突然跑?”
“眼花看到怪东西了。”梁暮之小心地放下鱼缸,重新走回床边,“今晚先不讲故事,下次再给你讲完。”
无相没有吵着要听完,安静伏在梁暮之背上,祖母绿的眼睛在夜里散发微弱明确的光芒,直直地望着那门。直到天光,闹钟响起,他才合着眼睛缓缓坐起身。梁暮之在他旁边搓脸,似乎昨晚没睡好。他问今天吃面条好不好?无相说好啊,我给你做。先梁暮之一步到厨房,撕了半片面条包装纸,拿小刀扎破小拇指写咒文。趁梁暮之洗漱的功夫塞进他的背包里。他得再去一趟长湖学院才行,主动缠人的魂灵是极少数。被杀不是冤情,更没有任何报复的力量与缘故。
现代社会中认为,个体可以对另一个个体进行小范围的报复与惩戒,即便人与人之间未有报复,命运也会对其进行报复,这是对于命运最为广泛的错误理解。事实上,所谓的命运是人类对于诸多看似与自身并不相关的事情进行各种行为而导致在某时某刻精准或模糊地降临在人类自己身上。所有在历史中看起来不起眼的一个墨点,所能达到的效果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几乎可以说是放射性地应验在所有人身上。
一个女鬼,会不惜任何代价地缠上他,不是仇怨而是需要帮助。她在人间活着时造下的业,成为她死后的苦役之一。这样的鬼是最容易被懂得一点术法的人利用的,做阵,做儡,均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