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快速行进两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都护府的最外层。帐篷和窝棚杂乱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风沙卷到此地的堆积物。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徐徐炊烟与飘忽沙尘混杂成灰黄雾霭，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驼兽的腥臊无处不在、肉汤与烤馕的香气若隐若现、刺鼻草药卷着汗臭……诸葛亮庆幸自己在路上问阿依慕多要了件外袍，此刻他和这位小向导一样，压着兜帽，快速在这无序的人间百味中穿行。路上随处可见受伤的佣兵、行商、流民，甚至有马贼混入其中，诸葛亮将这些景象尽收眼底，不断填补着对这座军事堡垒的认知。

没多久，这些人影就被甩在身后。眼见前方出现巍峨森严的高墙，阿依慕放缓步伐，回到诸葛亮身边低语，“先生，方才我们穿过的区域是最外层，那里如您所见鱼龙混杂，守卫军只维持最基本的安保。看到前方守卫了么，通过检查后进入那道城墙可前往外郭，那里有集市，是守卫军及家眷、登记在册的工匠商旅居住的地方，您的朋友有给您身份证明吗？”

诸葛亮不知道什么证明，也不打算这么早亮出稷下的身份，只答道，“没有。”

“没关系，我可以带您进去，我会和守卫介绍您是李叔的朋友，李叔就是收留过我的人，曾是都护府的斥候，半年前因魔种入侵丢了一条腿，现在由我照顾他。因为您帮助了李叔，我们十分感谢您，愿意引荐您这个想来都护府访问的学者。”

“好。你还引荐过其他人？”

“不曾。守卫的眼神比您想象得锐利百倍，畜生没有资格进入这座城。”阿依慕淡淡回道，她揭开兜帽，“先生，到这里无需遮掩形貌，外郭环境会好上许多，穿越外郭后再经一道关卡就是内城，研究所在西北角城外，可以不入内城直接从外郭绕出。”

这座城呈现“回”字形，诸葛亮心里有谱了，“为何不从城外走？”

“天快黑了，沙漠不好走，守卫军的警觉也会提高数倍，我们没必要冒险。”

没一会，两人就行至城门，门口伫着两位守卫，盔甲覆首，年纪看不真切，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沙尘与倦意，制式皮甲沾着污迹，双手握戟，站姿不复挺拔，却是标准的防备姿势，若有人看他们松懈而偷袭绝不会落得好下场。

左边那位见他俩上前，厉声喝止，“停步！”

阿依慕擦了把脸，露出乖觉的笑，从布兜掏出一块金属徽章，“大哥，我是李铬家的阿依慕，这是我的证明。”

守卫接过徽章，仔细摩挲一番，交还给阿依慕，锐利的目光扫向诸葛亮，“他呢？”

“李叔腿脚不便，是他救了李叔一回，我们都相信他是个实诚的学者，他来是咱都护府访问的。”阿依慕从布兜又掏出一张纸，以诸葛亮的目力清楚看到上面的字迹和下午阿依慕那条麻布上的字迹一样，认真而笨拙。阿依慕依旧笑着，语气甜腻几分，混着本有些粗粝的嗓音显得怪异，她将纸递给右边的守卫，“这是李叔的亲笔介绍，下面盖着他当斥候的泥章，刘哥，你看看是不是？”

左边的守卫没动，依旧盯着诸葛亮。

“怎么认出我的？我今儿刚处理一个闹事的家伙，脸上可不好看。”刘哥接过信，查验一番，确实是战友的字迹和泥章，他塞进护臂，“老王，你检查一下这位小先生，没问题就可以进了。”

阿依慕讪笑，“以您和李叔的关系，我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您。”

老王一手挎戟，一手持一根黑色长柄，上头有两只“眼睛”，一只绿的，一只还暗着。老王拿着长柄围着诸葛亮扫了一圈，无事发生。

“行了，进去吧。”

阿依慕向两位守卫拱手道谢，带着诸葛亮径直往前，就在两人经过城门的之后，不知从哪里响了一声“滴——”。

诸葛亮飞速回看，两位守卫依旧耷拉站着，毫无反应。

“这是将军和研究所合作的产物，两月前开始使用，不知道到底检测什么，但总能抓住不怀好意的人，城内的治安也越来越好。”阿依慕目不斜视，继续带路。

受到召唤的机关扇飞出，光屏亮起，一串串数据飞速闪过。经过分析，那个手柄的材料是金属，作用应该是也是探测金属，而声响源于城门正上方一个隐蔽的小型装置，外表有点像终端，过城门的时候诸葛亮明显感受到空气中的元素波动了一瞬。为此机关扇正在与之前收录的终端模型组合解析。

有意思，这也是研究所的产品吗。诸葛亮操作着机关扇，隐隐有些兴奋。

阿依慕瞄了他一眼，带着他兜进人烟稀少的巷子。尽管不少稷下研究所的人也会在城内用类似的光屏，但载体不一样，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尽量避人耳目为好。

诸葛亮头也不抬，跟着她在蛛网般的巷弄中穿行，大概走了半个小时，阿依慕低声提醒，“先生，快到集市了，从集市出去就是西门，但是集市的守备更紧张。”

他听出言下之意，收起机关扇。

正在此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混杂孩童凄厉愤怒的哭喊，猛地从巷口传来，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阿依慕一把拦住正欲冲出的诸葛亮，食指竖在唇前，“噤声！外郭的事有守卫军全权负责不要冲动不会有问题！”

他俩来到巷口，混入已然围拢的人群。太阳落下，天色完全昏黑，场地亮起数盏路灯。

人群围成的空地里，一个外表十岁衣着破旧简陋却不邋遢的男孩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朝着一个彪形大汉扑咬，手脚并用，毫无章法。那大汉身穿整洁朴素的粗布衣，脸侧有一道鲜红的血痕，游刃有余地躲避男孩的攻击，还柔声劝导着男孩，“小孩，有什么好好说，你这样乱打只会伤害到自己，注意集市秩序啊。”

“啊——是你！是你！！！”男孩嘶吼着，理智尽失，他的动作越发狠厉。他一拳虚晃大汉面门，在大汉习惯性侧头闪避、左腿承重的那一刻，拧腰发力，一记地扫腿全力鞭击大汉左小腿脆弱的胫骨。胫骨传来的钻心剧痛和麻痹让男人一个不慎被撞倒在地，身体触地瞬间，他的战斗本能促使他肌肉一紧，电光火石间他粗壮的双臂铁箍般交叠，横过头侧死死护住自己的后脑与脖颈，头颅深深埋进胸口，整个人蜷缩着侧背抵抗扑上来的男孩。

男孩红着眼，拳头如骤雨落下，嘴里不停吼道：“是你杀了我爹娘！！是你！！纳命来！”

噗咚——噗咚咚

拳势一拳比一拳沉，大汉闷闷地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专注于防御。周围的群众听到男孩的话窃窃私语，无人上前。渐渐地，大汉整洁的布衣上沾染了血痕，是男孩的血，即便如此愤怒，他干瘦身躯爆发的力量也不足以重伤男人，他的拳头逐渐失去力度、失去准度。他的声音也喊得干哑，就在他跨坐在男人身上，蓄力准备打出下一拳的时候。

一双细嫩的小手抱住了他，微弱的声音鼓着莫大的勇气带着鼻音喏喏道：“不……不要打我爸爸！”

像是脑门被重重锤击，男孩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捆住他右臂的人，是个衣着光鲜的小姑娘，看着才四五岁，肉嘟嘟的，令人怜爱。

“你——你有孩子了？为什么？我求你别杀我爹娘的时候你放过我们了吗！你怎么敢！！”

即将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爆燃，男孩的额角青筋狂跳，但他只是稍微使劲推了推女孩，发现没推动，他只好侧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瘦小的肩头，瞪着她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杀了你爸爸，你会打我吗？你爸爸就是这样杀了我爸爸，他是坏人！”

凶厉的模样完全吓坏了这个单纯的女孩，她浑身颤抖，声音变得尖利，“那——那你也不能打我爸爸！”

“果果，你去找妈妈，爸爸跟哥哥说。”男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朝女孩招手。听到大汉说话，看到他安抚自己的温柔神情，小女孩回神，连忙扑到大汉头上，背对着男孩，闷声大喊，“你要打就打我吧，不要打爸爸！”

男孩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穿。

他眼底沸腾的怒火像是被极寒瞬间冻结，带着所有心绪凝固成一种近乎碎裂的真空。他的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凭什么？凭什么他被这个男人谋害了爹娘，这个男人的孩子却能穿着光鲜的衣服用最天真的姿态捍卫她的家。

到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理！

他蓄势待发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垂落在身侧，指尖发冷。他胸腔里的火重新随着四肢百骸蔓延，没有温度，只是徒劳的燃着，或许烧却这残躯亦无法停歇。

大汉听着男孩没了动静，轻轻拍了拍果果的背，温声道，“没事了果果，哥哥不会打爸爸了，你起来吧。”

女孩泪眼婆娑地看向男孩，看到这个小哥哥确实双目失神，拳头也不再紧握，深呼吸，大着胆子去握他的手，“哥哥，也许这是误会呢，你先好好和爸爸聊聊吧！爸爸不是坏人，爸爸是大英雄！”女孩努力挤出一个笑，妈妈教她，安慰人的时候要笑，这样快乐就可以传递给伤心的人。

女孩温暖柔软的手触碰到他冰冷指尖的瞬间，男孩猛地往后一躲，站起身来。

“别碰我！”

他近乎歇斯底里，那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崩溃的厌恶。女孩被吓得跌坐在地，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果果！”大汉脸色一变，急忙把女儿护到身后，看向男孩的眼神终于卸下全部的伪装，流露出深切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男孩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那股冰冷的火焰几乎要烧穿自己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