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站在廊下,揣着手望着院外的雪景。连日的大雪把远山近树都裹成了一片茫茫的白。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堂屋,准备磨墨写信。
儿童绘本的事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她一人不行,找人帮忙便好。
她理了理思路,心里大致有了几个名字:问问好运叔和谢院长,看能否让桃隐书院的夫子们一起出力;再写信给朱敬儒和燕楸,看他们愿不愿意搭把手。只是这一来,红嘴鸥怕是要辛苦了,在这大雪天充当她与山下往来的桥梁。
有了主意,她便挽起袖子开始磨墨。那些电视剧里磨墨的动作看着优雅轻省,一眨眼便好了,可真轮到自己上手,墨条怎么转都不对劲,半日不是浓了就是稀了。这也是她非必要绝不用毛笔写字的理由之一。
“啊晚,我来吧。”扶光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墨条。他的动作轻缓而从容,墨条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转了几圈,墨汁便匀匀地化开,浓淡刚刚好。
穆晚看着他的侧脸,眼神亮了一亮。难怪古代文人那般吹捧“红袖添香”,有温柔美人在旁贴心照顾,体验感是极好的。
“……啊晚?”扶光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有些不解,见她眼睛亮得惊人,又见她眉间那层愁色已经散了,便笑了一下,“啊晚可是想到法子了?”
穆晚提笔沾了沾墨:“嗯。我需要人手,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俩来。有些钱就该大家一起挣。”
扶光听了,眼里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啊晚不介意么?若你只想专心写故事,其实也能挣钱。”
穆晚握上毛笔,脸上瞬间浮起一股老艺术家的沉静,可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就靠我一个月搓不到两本的速度,能挣什么钱?况且故事谁都能想。从古到今,话本子不都是人想出来的?图配文也不是我头一份,草药书不也是这样的么。只是从前没人觉得该给孩子费这份心思罢了。这绘本只要有人做、能挣钱,读书人自然会跟上来。谢院长写信来,不过是赶巧我头一个画了而已。若我推掉,早晚也有别人来做,还不如趁现在拉人一起,好歹落个好名声。”
她吹了吹手中写好给好运叔的简短信件,放置到一旁,拿出新的纸张书写,“况且我有萝萝山库房的钥匙,也不缺钱。身为萝萝山的守山人,让桃源乡的大家日子过得好些,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最后,穆晚手里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她刚刚说了什么?怎么就一股脑全倒出来了?按她的性子,明明该把后面那段点出来卖乖就够了,何必把前面那番势力话也抖搂出来?大约是扶光平日太纵容她,让她不知不觉就敞开了心扉,连本性都藏不住了。
扶光他……会怎么看?
她一时不敢侧头去看扶光的眼神,生怕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会露出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扶光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写信的模样,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他方才瞥见了信中内容,上面有提到朱夫子。有了啊晚这些绘本,整日得过且过、不修边幅的朱夫子,大约能打起些精神来吧。前几次他曾有心想劝解,却总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如今倒是有了个由头。
一滴墨汁从笔末缓缓坠下,眼见就要落在纸上,扶光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温声道:“啊晚怎么了?可是不知该如何下笔?”
穆晚抿了抿唇,想问问他对她方才那番话的看法,却终究觉得没必要问。那本就是她的真性情,能瞒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她摇了摇头:“没,我这便写。”
她想起游戏里朱敬儒因科举屡试不第而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在桃源乡里甚至连小孩子都曾打趣过他。于是落笔时,她的措辞便带了几分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中二劲头——
“朱夫子,你我联手,用你的学问浇灌桃源乡未来的栋梁吧。”
写给燕楸的信则简短许多,燕楸好奇心重且有学问,故事绘本新奇有趣,八成会来。至于好运叔和谢院长的信就更利落了,明说自己搞不定,希望增加人手,推荐朱敬儒与燕楸。
——
穆晚揣着手站在廊下,望着院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天地笼成一片素白。寒气从脚底慢慢往上爬,她不由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扶光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温热的汤婆子:“啊晚,你手脚冰凉,拿着暖暖。”他顺手替她拢了拢围巾的边角,又朝雪地里正和福来堆雪人的陶陶扬声道,“陶陶,该回来了——”
“好——”陶陶应了一声,又往雪人身上拍了两把雪,才拽着浑身是雪的福来跑回来。
扶光侧头看向穆晚,见她还在出神,以为她又在担忧写信求助的事,便柔声宽慰道:“啊晚别担心,好运叔和谢院长定会同意的。若实在不行,我们便付钱雇朱夫子和其他读书人一起来画。顺道在桃源乡开家书铺,雇个人照看着。往后啊晚若写了新书,也能放在铺里卖。”
穆晚握着那只温热的汤婆子,只觉得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陶壁,弯了弯嘴角:“我不是担心那个。总归已经跟他说明白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抬眼望向院外洁白的雪景,“我只是在想如今要联络的人越来越多,光靠鸟儿传信实在太慢了。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才停。”
扶光轻笑了一声,拉过她的手腕:“啊晚放心,这雪下不了太久,明日大约就放晴了。”他牵着穆晚往屋里走,“快进屋吧,莫要冻着。”他最担心的便是啊晚对托付给她的事,总想做到最好,不自觉地把自己逼得太紧那股子执拗劲。
“好。”穆晚又不是真的挂念天气,便由着他拉进了屋。
未正时分,回信陆陆续续到了。儿童绘本的队伍正式定了下来,由穆晚、朱敬儒、燕楸,还有桃隐书院一位姓廖的夫子一同操持。穆晚心里那根弦也松了松。
次日,天果然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