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他走回来,站在孟误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以前问我,”许望安说,“只是弟弟吗?”
孟误看着他。
“我说不是。”
孟误没说话。
“那是什么?我当时说的什么?”许望安问
孟误想了想。
“男朋友。”
许望安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环住孟误的脖子。
孟误没动。
许望安把他拉近。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在一起。
“你怕吗?”他问。
孟误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
孟误看着他。
“不怕。”
许望安没说话。
他踮起脚,亲了上去。
不是那种轻轻的碰一下。是那种——很慢的,很认真的,像在确认什么。
孟误的手落在他腰上。
许望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冬天,孟误第一次来。想起那杯温的药。想起那些剥好的橘子,摆成小花的形状。想起树洞里的纸条,十五号晚上,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刻。
想起那些跑过的路,躲过的山洞,追来的人。
想起曼城,想起海,想起那个杯子放在枕头边。
想起老周,想起房东奶奶,想起巷子口那张纸。
他睁开眼睛。
孟误还看着他。
许望安没说话。
他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
后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许望安看着孟误。
孟误也看着他。
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点点亮。
许望安伸出手,碰了碰孟误的脸。那些疤淡了很多,摸着有点粗糙。他的手指从孟误的眉骨滑下来,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
孟误的嘴唇有点干。许望安用指腹蹭了一下。
孟误没动。
许望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靠过去,把脸埋在孟误肩上。
孟误的手落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上移,落在他后颈上。
许望安闭上眼睛。
那只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孟误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许望安坐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月光落在他肩上,白得发亮。
他抬起头,看着孟误。
孟误看着他。
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许望安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它握紧了一点。
许望安看着他。
然后他靠过去。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潮水漫过沙滩。
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有一些声音,很轻,像海浪拍在石头上。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艘船,被潮水托起来,摇摇晃晃,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孟误在看他。
他没说话。他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
潮声一下一下。
许望安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窗户那边。
孟误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望安侧过身,看着孟误。
孟误也侧过来,看着他。
他们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许望安伸出手,碰了碰孟误的脸。那些疤淡了很多,摸着有点粗糙。
他把手收回来。
“孟误。”他叫。
“嗯?”
“你会走吗?”
孟误看着他。
“不会。”
“你发誓。”
孟误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山上,许望安也是这么问的。他发了誓。
“我发誓。”他说。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个潮声还在,一下一下。
但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
他把自己给出去了。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
那个动作,那句话,那个眼神———
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出去了。
比杯子珍贵,比照片珍贵,比那颗化掉的糖珍贵。
他给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潮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什么。
但他想,如果还有,他也会给。
全部都给。
“孟误。”他又叫。
“嗯?”
“我今天数了。”
孟误转过头,看着他。
“数什么?”
“数你回来了多久。”
孟误愣了一下。
“多久?”
“很久。”许望安说,“很久很久。”
孟误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许望安拉过来,抱住。
许望安把脸埋在他肩上。
那个潮声还在。一下一下。
“孟误。”
“嗯?”
“明天你还去码头吗?”
“去。”
“那我等你。”
“好。”
许望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周。他走了。
他想起房东奶奶。她不见了。
他想起巷子口那张纸。它会一直贴上来。
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些人会找到这里。
但今晚不会。
今晚只有月光,只有潮声,只有孟误抱着他。
今晚够了。
第二天早上,许望安醒来的时候,孟误已经走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窗户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在晒鱼干,有小孩跑来跑去。和昨天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数那些鱼干。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十七条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他把馒头吃完,穿上衣服,出门。
他走出门,站在那里。
门口贴着一张纸。
他看见了。
和昨天一样,但位置不一样。
他站在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撕下来。
撕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撕成碎片。
他把碎片扔在地上,抬脚碾了碾。
直到那些纸屑也不复存在。
走回屋时,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房东奶奶。她的门还关着。
他想起老周。他走了。
他想起孟误。孟误晚上会回来。
会吗?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他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二百的时候,门没有被推开。
他继续数。
一千三百。一千四百。一千五百。
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光线从亮变暗。
门还是没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了。天快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口。
没有人来。
他开始数。数自己站了多久。
一,二,三,四……
再次数到一千二百的时候,巷子口出现一个人。
那个人跑着过来的。
孟误。
许望安看着他跑过来,跑到门口,推开门。
天黑透了。
孟误站在门口,喘着气。
“今天货多。”他说。
许望安看着他。
“晚了。”他说。
孟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晚了多久?”
许望安想了想。
“两千七百。”
“天黑透了。”
孟误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许望安拉过来,抱住。
许望安把脸埋在他肩上。
“对不起。”孟误说。
许望安摇了摇头。
“没事。”
他们就这么抱着,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看海。
他们坐在屋里,听着潮声。
“孟误。”许望安叫。
“嗯?”
“你看到了吗?”
“什么?”
“那张纸。”
“又在巷子口?”
“门口。”
孟误愣住了。
“你怕吗?”
孟误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孟误肩上。
“我不会出事的。”他说。
孟误没说话。
“你也不会。”许望安说。
孟误还是没说话。
许望安闭上眼睛。
那个潮声还在。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他想让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