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天,许望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孟误回来得比平时晚。太阳下山很久了,天都黑透了,门才被推开。
孟误站在门口,没进来。
许望安坐在床边,看着他。
“怎么了?”许望安问。
孟误走进来,把门关上。他在许望安旁边坐下,坐了很久,没说话。
许望安等着。
“老周走了。”孟误说。
许望安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不知道。”孟误说,“他今天没来码头。我问工头,工头说他走了。”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
孟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前几天跟我说过。”孟误说,“让我小心点。”
许望安想起老周。那个总是在他旁边坐下的人,那个问他“你哥对你好吗”的人,那个说“能天天来这儿等着的人,坏不了”的人。
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许望安问。
孟误摇了摇头。
“不知道。”
许望安没说话。
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孟误肩上。
孟误伸手揽住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望安开口。
“巷子口今天又有人了。”
孟误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许望安说,“站了一会儿,走了。”
孟误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
许望安点了点头。
“我站在窗边看的。”
孟误把他抱紧了一点。
“别怕。”他说。
许望安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应该怕。但他已经怕了太久,怕到有点麻木了。
他只是靠着孟误,听着他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看海。
第二天,许望安醒来的时候,孟误已经走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窗户那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
他没拿。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有人在晒鱼干,有小孩跑来跑去。和昨天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数那些鱼干。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十七条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聊天。他走过他们身边,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走到巷子口,站在那里。
墙上又贴着一张纸。
他看见了。
那张纸上印着两个人。脸看不清楚,但下面写着字。
他站在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再一次伸出手,把它撕下来。
撕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撕成碎片。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想起房东奶奶。她以前就住隔壁。每次他从码头回来,她都会在门口坐着,有时候会叫他过去喝汤。
现在她的门关着。一直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他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数。数孟误走了多久。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二百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孟误站在门口,喘着气。
许望安坐起来,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早?”他问。
孟误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工头让早点收工。”他说。
许望安看着他。
孟误也看着他。
“你数了没?”孟误问。
许望安点了点头。
“多少?”
“一千二百。”
孟误愣了一下。
“这么久?”
“你今天回来得早。”许望安说。
孟误笑了。
“那下次我再早点。”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看了一会儿。
“我今天又看见那张纸了。”他说。
孟误的笑停住了。
“在巷子口?”
许望安点了点头。
“我撕掉了。”
孟误没说话。
“还会贴上来吗?”许望安问。
孟误想了想。
“可能。”
许望安没说话。
他靠过去,把脸埋在孟误肩上。
孟误伸手抱住他。
“老周走了。”许望安闷闷地说。
“嗯。”
“房东奶奶也不在了。”
孟误没说话。
“下一个会是谁?”许望安问。
孟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许望安没说话。
他听着孟误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和潮声一样。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海边。
太阳快下山了,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许望安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海。孟误坐在他旁边。
“冷吗?”孟误问。
许望安摇了摇头。
他们坐了很久。
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
许望安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孟误。
孟误也看着他。
“孟误。”他叫。
“嗯?”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孟误想了想。
“十二月二十四。”
许望安点了点头。
孟误看着他。
“你生日。”孟误说。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孟误肩上。
“明天你还去码头吗?”他问。
“得去。”
“那我等你。”
“好。”
他们坐在那,看着海,坐了很久。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才回去。
那天晚上,许望安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侧过身,看着孟误的脸。孟误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孟误的头发。很软。
他把手收回来。
闭上眼睛。
那个潮声还在。一下一下。
他想起明天。他的生日。
他想起去年的平安夜。孟误从窗户跳下来,他们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身上。他咬了孟误一口,孟误说“你咬我干什么”,他说“不许跑了”。
今年孟误还在。
但他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老周去了哪里,不知道房东奶奶去了哪里,不知道巷子口那张纸还会贴多少次。
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他只知道现在。
现在孟误躺在他旁边。现在他还活着。现在他们还能一起去看海。
够了。
十二月二十四。
许望安醒的时候,孟误已经走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窗户那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
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布包。旧的,灰蓝色的,和他妈妈留下的那件衣服颜色一样。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拆开。
是孟误的字。
“生日快乐。晚上早点回来。”
就这两行。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塞在枕头底下。
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妈妈的信,无妄湖的照片,那颗糖的糖纸。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有人在晒鱼干,有小孩跑来跑去。和昨天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数。数孟误走了多久。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二百的时候,门没有被推开。
他继续数。
一千三百。一千四百。一千五百。
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光线从亮变暗。
门还是没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了。晒鱼干的架子收了,小孩回家了。天快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口。
没有人来。
他开始数。数自己站了多久。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的时候,巷子口出现一个人。
那个人跑着过来的。
孟误。
许望安看着他跑过来,跑到门口,推开门。
孟误站在门口,喘着气。他脸上有汗,衣服上有灰。
“今天货多。”他说。
许望安看着他。
“晚了。”他说。
孟误愣了一下。
“晚了多久?”
许望安想了想。
“很久。”
孟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对不起。”他说。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孟误的手。
“吃饭吧。”他说。
他们坐下来吃饭。饭是凉的,汤也是凉的。但他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吃着。
吃完,许望安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个布包拿出来。
“这个,”他说,“你放的?”
孟误点了点头。
许望安看着那个布包,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他走回来,在孟误旁边坐下。
“孟误。”他叫。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孟误看着他。
“你生日。”
许望安点了点头。
“生日快乐。”孟误说。
许望安没说话。
他看着孟误,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