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走了。
许望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从亮变暗,廊灯自动亮起来。久到他感觉到脚底发麻,才把门关上。
他走回窗边,坐下。那棵树还在那。光秃秃的。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许钦意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孟误从许望安房间门口离开。他没动。孟误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许钦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繁渠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
许钦意愣了一下。
繁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许钦意看不懂。不是平时那种“你又哭什么”的眼神,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冷冰冰的眼神。是别的。
他站在那,没动。
过了很久,繁渠转身走了。
许钦意还站在那。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一些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但他记住了。
孟误下山那天,是孟金送的。
一路上两人没说话。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鸟叫一声,又没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冷的,带着枯叶的味道。
走了很久,孟误开口。
“爸。”
孟金没回头。
“嗯。”
“你……”孟误顿了一下,“你会来看我吗?”
孟金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孟误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自己对这个副本爹确实没什么感情,但系统给予的那些记忆却是确确实实留在脑袋里的。那个背影他看了十七年。小时候觉得很高,后来慢慢变矮,现在和他差不多了。
“不会。”孟金说。
孟误愣了一下。
孟金没回头。
“不会来看你。”他说,“也不会帮你。你该怎么样,自己受着。”
孟误没说话。
他们又走了一段。山路拐了一个弯,能看见山脚那栋灰扑扑的房子了。房子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和山上那棵差不多。
孟金停下来。
“就这儿了。”
孟误看着那栋房子。旧的,灰的,没什么人住的样子。墙皮掉了几块,窗户上挂着破布,门框歪着,关不严实。门口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他没说话。
孟金转身要走。
“爸。”孟误又叫住他。
孟金停下。他没回头。
孟误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
“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帮帮我”,想说“你看着点他”,想说“我不想走”。但他什么都没说。
孟金等了一会儿。
“不能。”他说。
然后他走了。
孟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栋房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别院的房间里。窗户很小,对着山的方向。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把外面那片夜色切成两半。
他能看见山顶那点亮——许望安房间的灯,每晚都亮着的那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一道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数了数,十三条。
他想起许望安那句话。
“我们该走了。”
他说的。
现在他在山脚,许望安在山顶。
中间隔着整座山。
他闭上眼睛。那点亮还在脑子里,亮着。
第二天早上,孟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他只知道,昨晚他站在自己房间窗前,看着山顶那盏灯,看了很久。
那盏灯亮了一夜。
他想起孟误那个眼神。他想起许望安那些日子,坐在窗边,看着空了的窗台。他想起那盆花,光秃秃的枝。他想起许钦意站在走廊上,被繁渠看着的样子。他想起很多事。
他转身,往后门走去。
后门墙角放着一个筐。旧的竹筐,里面堆着几根柴火。那筐放在那很多年了,没人管,没人问。筐沿上长了一层青苔,湿漉漉的。
他站在那,看着那个筐。
“这次能成吗?”孟金喃喃自语。
他愣了一会又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在想什么?”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筐里的柴火拿出来,在筐底放了一个东西。
他把柴火放回去。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孟误在别院后门找到了那个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他只是走出来了,走到了后门,看见了那个筐。
筐里还是几根柴。
他把柴拿出来。
筐底有一张纸条。
他打开。
上面没写字。
只有一个点。
他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那个点很小,是用铅笔点的,有点模糊。但他知道是谁点的。
然后他把纸条烧掉。火苗舔上来,把那张纸吞进去,变成一小撮灰。他把灰吹散。
把柴放回去。
站在那,看着山顶那点亮。
那点亮还在。
亮着。
许望安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那些枝桠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山下那点亮,今晚好像亮得比平时久一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着他。
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下。凉的。那团影子的手也伸出来,和他的手隔着玻璃碰在一起。
他想起孟误那句话。
“等我。”
他在等。
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等那盏灯亮起来,等那个筐里出现新的纸条,等有一天孟误从山下走上来,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会等。
他只能等。
窗外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月亮还在那。山下的那点亮,也还在那。
他看着那点亮,一直看着。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