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钰回来的那天,没有下雪。
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整座山都笼在那层灰色里,从山顶往下看,山腰的树、山脚的路,全都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许望安站在窗边,看着山下的方向。那条路从山脚蜿蜒上来,平时很少看见车。今天有一辆黑色的车,慢慢往上爬,像一只虫子,在灰白的山路上一寸一寸地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每次许宗钰回来,都会有什么东西变掉。
上一次许宗钰回来,那盆花还在。再上一次,孟误还没被调走。再往前,许钦意还会叫他哥哥。每一次回来,都会少一点什么。他不知道这次会少什么。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个空着的地方。原来放花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那盆花死了之后,他把花盆收走了,窗台就空着了。空了很久了。
许宗钰进了宅子,直接去了书房。繁渠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刚刚好,说的话也刚刚好。许宗钰听着,偶尔“嗯”一声,没看她。书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轻轻响。繁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了十几年,从没觉得暖和过。
“最近家里怎么样?”
“都好。”繁渠说,“钦意功课进步了,望安那边也安安静静的。”
许宗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繁渠顿了一下。
“安安静静的?”许宗钰说。
繁渠没说话。
许宗钰没再问。他拿起桌上的东西,翻开,开始看。繁渠站在那,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刚才许宗钰看她的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她记住了。然后她退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许宗钰没抬头。
下午的时候,许钦意被叫去书房。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许宗钰坐在书桌后面,看着他。那个眼神,和看许望安的不一样。更轻一点,但也更冷。
“最近功课怎么样?”
“还好。”许钦意说。他的声音有点紧。
许宗钰点了点头。
“你那个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许钦意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许宗钰说的是什么实验。是光合作用的那个?还是别的?
“还好。”他又说了一遍。
许宗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许钦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许宗钰的声音:
“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许钦意停下来。他背对着许宗钰,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好。”他说。
许宗钰没再说话。许钦意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望安坐在老位置。对面是许钦意,旁边是空着的——孟误不在那个位置已经很久了。许宗钰坐在长桌那一头,隔着整张桌子看他。许望安没抬头。他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西蓝花还是拨到盘子边上,肉还是剩了一块。和以前一样。
许宗钰看着他。那个眼神穿过整张桌子,穿过那些碗盘和烛台,穿过那些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落在许望安身上。许望安感觉到了。但他没抬头。他继续吃。一口,一口。
吃到一半,许宗钰开口了。
“望安。”
许望安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许宗钰。许宗钰也看着他。那个眼神,和以前一样。冷的,没什么温度的,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许望安被那个眼神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站在许宗钰面前,想叫一声“爸爸”。许宗钰也是这样看他。然后许宗钰就走了。那是他三岁的时候。后来他再也没叫过。
“最近怎么样?”
许望安愣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许宗钰问这句话的时候,他说“还好”。那时候孟误还在,那盆花还在,许钦意还没开始每天来。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他说。
许宗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胃口不错。”他说。
许望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西蓝花在边上,肉剩了一块。和平时一样。他抬起头,看着许宗钰。许宗钰也看着他。
然后许宗钰转向繁渠。
“望安身边那个孩子,”他说,“叫什么?”
繁渠的笑容顿了一下。
“孟误。”她说,“孟金的儿子。”
许宗钰点了点头。
“多大了?”
“十七。”
许宗钰又点了点头。
“在他身边多久了?”
“快两年了。”繁渠说,“您当初同意的。”
许宗钰没说话。他看着繁渠。那个眼神,和看许望安的不一样。更轻一点,但也更冷。
“两年,”他说,“够久了。”
繁渠站在那,没说话。
许宗钰把目光收回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是水晶的,里面装着深红色的酒。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
“山脚别院那边,”他说,“缺人手。”
许望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坐在那,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许宗钰没看他。他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餐巾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让那个孩子去吧。”他说。
许望安抬起头,看着许宗钰。许宗钰还是没看他。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望安。”他说。
许望安看着他。
“好好吃饭。”
然后他上楼去了。
许望安坐在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盘子里的饭还剩下一点。西蓝花还在边上,肉还剩一块。他没再吃。
繁渠坐在那,没动。她看着许望安。许望安没看她。
许钦意坐在那,也没动。他看看许望安,又看看繁渠,不知道该看谁。
过了很久,繁渠站起来,走了。
许钦意还坐在那。他看着许望安。许望安没看他。
“哥。”他叫了一声。
许望安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
许望安站起来,往楼上走。
许钦意坐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天晚上,窗户没有响。
许望安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树枝光秃秃的,被月光照成银白色。那棵树他看了三年,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叶,什么时候被雪压弯了枝桠。它不会跑,不会变,每年都一样。
他在等。
等孟误来。
等孟误像以前那样,从树上翻下来,敲他的窗户,然后翻进来,坐在他旁边。
但他知道,孟误不会来了。至少今晚不会。
他等了一夜。没人来。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窗台的左边移到右边。他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挪,看着那棵树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他没睡。
第二天早上,孟误来了。
不是翻窗。是敲门。
许望安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走过去,拉开门。
孟误站在门口。
他穿着平时那身衣服,但许望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表情,可能是站姿,可能是眼睛里那点他没见过的东西。
孟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知道了吧。”孟误说。
不是问句。
许望安点了点头。
孟误没说话。他站在那,看着许望安。
许望安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孟误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许望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厨房的油烟,洗衣皂,还有一点点外面的冷气。
“我们该走了。”孟误说。
许望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孟误。孟误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许望安见过。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月光下,孟误就是用的这个眼神。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什么时候?”许望安问。
“不知道。”孟误说,“但要准备。”
许望安点了点头。
孟误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在自己的唇角碰了一下,又在许望安额头上碰了一下。凉的。很快。
“等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