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金把孟误叫到厨房后面那间储物室的时候,孟误就知道不对劲了。
那间储物室平时没人去,堆着些落灰的旧家具,只有孟金偶尔进去拿东西。他特意挑这个地方说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储物室的门一推开,灰尘的味道就涌出来。阳光从唯一那扇小窗户斜进来,照出一地细碎的尘埃,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光柱里乱飞。孟金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爸。”
孟金没动:“门关上。”
孟误把门带上。储物室里暗下来,只剩那一道光柱,把孟金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那些尘埃还在光里飞着,慢悠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误开始数那些尘埃。一粒,两粒,三粒。数到十几粒的时候,孟金开口了。
“昨天,夫人问我,你每天晚上都在大少爷房间待到几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孟误没说话。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从孟金把他叫到这间储物室开始,他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我说,九点半之前肯定走了。”
孟金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孟误。那道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比孟误印象里深了一些,可能是光线的问题,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她问,真的吗?”
孟误站在原地。那道光从他身边擦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墙上。他站在阴影里,孟金站在光里。
“今天早上,夫人把我叫过去。她说,孟金,你儿子最近很辛苦,每天要照顾大少爷那么多事,不如换个轻松点的差事。”
孟金的喉结动了一下。孟误看见他咽了一口什么。
“厨房那边缺人手。你去帮忙吧。”
“什么时候?”
“明天。”
孟误没说话。那些尘埃还在光里飞着,一粒一粒,慢悠悠的。他忽然也想变成一粒尘埃,什么都不在乎,就那样飞着。
孟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孩子,不是你该管的。”
孟误还是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我知道”?说“但我管了”?说“我不管了”?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已经定了。
孟金从他身边走过,拉开储物室的门。光涌进来,把那些落灰的旧家具照得更清楚。一张断腿的椅子,一个缺了角的柜子,一面蒙着布的镜子。它们就那样堆在那,没人管,也没人在乎。
“收拾一下。今晚是最后一晚,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所了。”
门关上。
孟误站在原地,站在那道光里。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旧家具上。影子落在那面蒙着布的镜子上,扭曲成奇怪的一团。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亮变暗。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许望安那天下午没见到孟误。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蝴蝶兰。花还活着,花瓣慢慢缓过来了,有几片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紫色。他每天给它浇水,每天看着它,看着那些蔫了的花瓣一点点张开。
他看一会儿花,又看一眼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很细的一条。
没人来。
他低头继续画画。画的是那只章鱼。罐子打开了,章鱼钻出来,触手缠在一起。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等什么。
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一眼门口。门缝里那条光还在,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还是没人来。
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空空的。廊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他往左边看,没人。往右边看,也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他把门关上,走回窗边。蝴蝶兰还在那开着。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朵刚缓过来的花瓣。软软的,有点凉。
他又拿起笔,但是画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盆花。
花不会说话。它只会开,只会谢,只会在那待着。你给它浇水,它就活着。你不给它浇水,它就死。很简单。
他忽然觉得,花也挺好的,没有思想,没有感情,被抛弃了也不会伤心。
傍晚的时候,孟误来了。
许望安听见脚步声。不是那种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是那种慢慢走近的、一步一步的、像在犹豫什么的脚步声。他听了那么多次,早就听熟了。
孟误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橘子剥好了,摆成小花,旁边还有一杯温的药。托盘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少爷。”
许望安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孟误站在那,没走近。他站在门边和桌子中间的那块地方,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暗边。
许望安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可能是站的位置不对,可能是脸上的表情不对,可能是呼吸的频率不对。
孟误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去,在许望安旁边坐下。窗台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有点挤,膝盖碰着膝盖。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光从山那边收回去,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走。院子里那些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望安没动,所以孟误也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久到月亮从山后面慢慢升起来,许望安开口:
“你今天下午没来。”
“嗯。”
“为什么?”
孟误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许望安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比平时慢一点。
“厨房那边有点事。”
许望安没再问。
他拿起那盘橘子,开始吃。一瓣一瓣,吃得很慢。橘子是凉的,但凉得刚刚好。他嚼着,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很轻。
吃到第三瓣的时候,他停下来。
“孟误。”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误转过头看他。
许望安没看他。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月亮还没升到窗子能照到的地方,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
许望安没说话,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橘子汁在嘴里漫开,甜的,但甜得有点淡。
天彻底黑了。
许望安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那一小块地方,照在那盆蝴蝶兰上。花瓣被光一照,颜色更深了,紫得发黑。
他站在那,看着那盆花。
“我妈以前,晚上会给我念故事。”
孟误坐在窗边,没动。他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边。
“念的都是什么王子公主的,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她声音很好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蔫了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
“后来她不在了,就没人念了。”
“再后来你来了。”
孟误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许望安背上,落在那道被台灯照亮的轮廓上。
许望安没回头。
“你不用说话,我就想说说。”
他走回窗边,在孟误旁边坐下。
两个人又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月亮终于升到能照进来的高度,银白色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膝盖上。
许望安忽然伸出手,把孟误的手握住。
孟误愣了一下。他的手有点凉,被握住的地方慢慢暖起来。
许望安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今晚,你能不能不走?”
孟误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台这头移到那头,久到两个人都被月光照了一遍。
“好。”
许望安没动。
但他握着孟误的手,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孟误没走。
许望安躺在他旁边,一直抓着他的手腕,没松。手腕被攥得有点发麻,孟误没抽开。
孟误没睡,许望安也是。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床头延伸到窗户那边,月光从裂缝上滑过去,把它照成一条银线。
他听着许望安的呼吸。
呼吸很轻,时快时慢。没睡着。
他知道许望安没睡着。
但他没说话。
他就那样躺着,让许望安抓着手腕。
月亮慢慢移过去,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那条裂缝被照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月光滑过去的时候都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快天亮的时候,许望安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孟误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
那张脸很安静。眉毛皱着一点点,像在做什么梦。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下,像不高兴,又像只是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明天……”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明天我就不能来了”?是“明天你要自己吃橘子”?是“等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走了。
天亮了。
许望安醒的时候,孟误已经站在床边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许望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儿还有一点温度,是握了一夜留下来的。
“几点了?”
“快七点。”
许望安愣了一下。他很少睡到这么晚。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落在地毯上,落在那盆蝴蝶兰上,落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