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误背着许望安在树林间疾奔,许望安身上那件宽大的斗篷在夜风中翻飞。身后的脚步声密集如雨点,越来越近。
“父亲的人追上来了……他们会打死你的。”许望安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没什么力气。
孟误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几十个紧追不舍的保镖,低声骂了一句。他偏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车道,猛地将背上的许望安抱到身前,动作迅捷而决绝:“准备好。”
许望安愣了一下,仰头看他:“什……”
话音未落,孟误已抱着他纵身滚下山坡。
失重感裹挟着碎石与枯枝扑面而来,许望安下意识地尖叫出声,双手紧紧攥住孟误的胳膊。孟误将他护得很紧,两人一路翻滚至车道边沿,孟误闷哼一声,强忍着撞击带来的剧痛,一把将人抱起,继续向前狂奔。
许望安怔怔地看着孟误脸上被石块划出的血痕,眼眶迅速红了。他伸手去推他:“别跑了……现在回去认错,父亲最多打你一顿……我帮你求情,会没事的……”
孟误没应声,只是用斗篷更紧地裹住他乱动的手。
许望安更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最终颓然地将脸埋进孟误的颈窝。
孟误感到肩上一片温热的湿润。他只能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许望安的后脑,声音低哑却坚定:“不会死的。我会带你离开这儿。”
两人跑到快下山时,天已黑透,身后的追兵似乎暂时被甩开了。
山道旁是无妄湖。湖面宽广,此刻起了薄雾,在昏暗的天光下,许望安恍惚觉得眼前这片水域成了无垠的、绝望的海。
“孟误。”他轻声唤道。
“嗯?”孟误垂眸看他,喘息未平。
“我们接下来……去邻海城市吧。”许望安痴痴地望着那朦胧的湖面,“曼城怎么样?妈妈的日记里……提过的。”
“好啊。”孟误背着他跑了一天,累得半死,仍是顺着他的话应道,“买个邻海的房子,让你天天看海。”
月光溶进薄雾里,片片银纱披在水面,随风无声翻涌。
又走了一段,山路蜿蜒,无妄湖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许望安有些失落地垂下头,重新把脸埋回孟误怀里。
就在这时——远光灯像两柄利剑,猝然刺穿浓雾,将两人死死钉在光柱中央。
孟误瞳孔一缩,抱紧许望安转身欲逃,却已是徒劳。
许望安在他怀中垂下眼眸,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苦笑:“果然。”
两辆捷豹轰鸣着超过他们,横拦在前。身后,两辆路虎拱卫着一辆漆黑的林肯,稳稳停下。
林肯车窗降下,露出许宗钰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狼狈的两人,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垃圾:“去把少爷带回来。”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想看见他。”
几个保镖应声冲上,伸手便拉。许望安却死死抓住孟误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
三个保镖合力,竟一时没能将他扯开。
许宗钰皱了皱眉,推开车门,缓步走近。他垂眸看着地上纠缠的两人,尤其是许望安那副执拗的姿态,似是轻叹了一声:“像你母亲一样倔……”
拉扯又持续了片刻。许宗钰似是不耐烦了,抬手,从身旁保镖腰间抽出配枪,没有半分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孟误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脱力,软软倒下。
许望安愣愣地看着他倒下的身影,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几个保镖趁机上前,轻易分开了他们失力的手,架起许望安便往林肯车走去。
许望安没再挣扎。他被塞进车内,只是扭过头,用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团逐渐模糊的影子,直到林肯启动、加速,彻底驶出视线,他才轻轻闭上了眼。
章鱼……又亲手封死了自己的罐子。
孟误眼前的世界渐次暗下。
再次睁眼,入目是永恒的、没有边际的纯白。他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筑梦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空间内回荡:【宿主达成BE结局,任务失败。该副本剩余次数:1。】
脑中仍有嗡鸣,被子弹贯穿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孟误烦躁地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靠。”
三个月前,他莫名连上了这个叫“筑梦”的系统。
系统承诺,只要他将两个原本注定BE的副本扭转成HE,就能依照他和许望安的意愿,“适当”更改现实。
孟误起初只当是幻听或恶作剧,甚至当成笑话讲给许望安听。
可许望安的日子太灰暗了。十九岁那年,孟误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光,偶然照进他沉寂的生命。
许望安在短暂的犹疑后,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缠住了他。
而“筑梦系统”,是第二道看似荒谬的光。许望安依旧想抓住它,缠紧它,哪怕最终会分崩离析,也要从这虚幻的光里咬下一块,永远留在身边。
孟误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神。他只能遵从许望安的意愿,接下了这荒诞的任务。
现在,第一个副本,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孟误坐在系统空间的沙发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筑梦,这次问题出在哪里?”
【正在分析中……#@?!】
系统空间忽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红光,瞬间又恢复正常。
“系统?怎么回事?”
筑梦的机械音平稳如初,仿佛刚才的异常只是错觉:【他在叫您了。】
孟误没理解:“什么?谁?望安吗?”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说道:【检测到失败原因:时机错误。】
孟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下一次副本将于3天后开启。】系统毫无感情地播报。
退出系统空间,意识回归的瞬间,孟误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地板上。
许望安趴在他身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见他睁眼,便往前蹭了蹭,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成功通关了吗?”
孟误伸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坐起身,下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深深呼吸了几口属于现实的气息,才低哑地开口:“没。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许望安垂眼盯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凑近,温软的嘴唇轻轻落在孟误的眼皮上,呢喃般低语:“没事的……我还有你呢……”
他又抱着孟误待了一会儿。孟误在副本中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困意迅速上涌,不久便沉沉睡去。
许望安仍趴在他怀里,仰头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半晌,他极轻地凑上去,亲了亲孟误的下巴,用气音低声重复:“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许小章鱼从自以为安全的罐子里钻出来,用全部的触手,缠住了他的孟大章鱼。
孟误第一次见到许望安,是在一个冬日。许望安十九岁,他二十二,刚大学毕业。
彼时他被许望安的继母繁渠找来当家庭教师。孟误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投了简历,没料到盛市的龙头许家,竟真会选择一个毫无经验的师范毕业生,来教导这位深入简出的大少爷。
许宅建在山上。主人家出行有专用电梯直通山下,环山公路则是留给下人和许望安的。
那个冬天雪很大,整座山都笼在茫茫白色里,环山公路结了厚厚的冰。
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孟误被特许乘坐电梯进入宅邸,即便如此,也经过了重重关卡核查。
他没见到女主人繁渠,直接被一个神情拘谨的小女仆领着,穿过漫长而寂静的走廊,停在尽头那扇门前。
推开门,他看到许望安跪坐在飘窗边,正仰头看着窗台上的一个小玻璃罐。罐子里,一颗墨绿色的海藻球安静地沉在底部,偶尔吐出一两个细小的气泡。
听到开门声,许望安回过头来。
面色苍白,眉眼淡得像是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眉骨略压着眼,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然的疏离和审视——像一只被封在厚壁罐子里的生物,看不透里面装着什么。
这是孟误对许望安的第一印象。
“小罐子”话很少,只有在听课时才会勉强应几声,声音又轻又模糊,孟误时常需要侧耳细听。
罐子盖子紧闭,孟误甚至无法确定,里面是否真的存在一个渴望交流的灵魂。
他起初想教些实用的商业经济知识,却被繁渠明确制止。
孟误试着推脱,说自己资历太浅。
繁渠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精致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望安这孩子,身子弱,性子也淡。我不是没给他请过这方面的老师,可他都不喜欢,发了顿脾气把人赶走了。其他有名望的先生,他也不乐意。送他出去上大学吧,他又不肯……唉,我到底有‘继母’这层身份在,许多事,不好啊……”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了红。
孟误暗恼自己多嘴,却也因此察觉出些许异样。
他注意到,许望安常常独自坐在房间窗边,望着山下那片被称为“无妄湖”的水域,一看就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