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简辑,在最初的茫然过后,理智开始艰难地回笼。他看清了顾言默此刻的姿态,看清了他眼中的一切,也清晰地回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震惊、复杂、一丝被窥见最狼狈模样的恼怒——
以及更深处的、他此刻还无法命名的某种东西。
没有言语。
隔间里的空气凝滞而粘稠。但在这片狼藉与失控之中,某种横亘在他们之间许久的、无形的隔阂,仿佛被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彻底撞碎了。
顾言默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膝盖。他伸出手,握住简辑的小臂,将他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能走吗?”他问,声音沙哑。
简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勉强凝聚起焦距。他点了点头,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已然挺直。他挣开顾言默的手,自己站稳,开始整理凌乱的衣衫。动作有些慢,却异常坚决。
顾言默没有坚持,只是退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然后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暂时安静了。”他低声道,“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简辑没说话,只是最后扣好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尽管指尖还有些微颤。他看了顾言默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率先拉开了隔间的门栓。
门外,秦羽还倒在原地。走廊里空无一人,但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和谈话声。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洗手间,沿着预先规划好的备用路线,避开了主厅区域,从一条服务通道悄然离开了云巅会所。
山风凛冽,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甜腻气息。
车子早已在隐蔽处等候。坐进后座,隔绝了外界的危险,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简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紧蹙,似乎在对抗药效退去后的眩晕与不适,也似乎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顾言默坐在他旁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车厢内一片沉寂。
一场始于肮脏算计的危机,以一种极端的方式,验证了某些远比算计更深刻、更真实的存在。
而前方的路,在夜色中延伸,通往更不可知的博弈与风暴。
帝京,东三环某私人会所顶层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落地窗外,长安街的车流蜿蜒成一条金色长河,向东流淌,无声无息。那些名贵的轿车里坐着的,是这座城市的既得利益者,是这个游戏规则的设计者与守护者。他们此刻或许正赶往下一个酒局,或许正抱着情人在后座耳鬓厮磨,或许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司机把自己载回某个空荡荡的顶层公寓。
窗内,雪茄的烟雾在射灯光束里盘旋上升,姿态缓慢而慵懒,像是某种不愿散去的幽灵。
三道身影围坐在黑胡桃木长桌两侧。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这张长桌是李明博两年前从一场拍卖会上拍下的,据说是某位晚清重臣府上的旧物,桌面上的每道划痕都藏着一个百年前的故事。此刻它横亘在三人之间,厚重,沉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
周世昌将手中那支已经熄灭的雪茄按进水晶烟灰缸里。动作轻缓,像是怕惊动什么——惊动这房间里凝滞的空气,惊动那扇紧闭的门,还是惊动对面那两张阴晴不定的脸?他说不清。他只是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对面:“李总,你的人撤干净了?”
李明博靠在椅背上,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松垮垮地歪在一旁——爱马仕当季款,深蓝色暗纹,今天早上他的生活秘书帮他精心挑选搭配的,此刻已经被他扯得没了形状。他端起面前那杯三十年的麦卡伦,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泪痕。他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撤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监控全部销毁,服务员当天就送走,给的封口费够他们在老家县城买三套房。会所的法人三天前就出境了,先去泰国,再转柬埔寨,半年之内不会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老周,这他妈不是撤不撤的问题。姓简的那个小崽子,他——”
“我知道。”周世昌打断他。
只有三个字,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李明博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