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只碗周围的泥沙。翻动的痕迹不是手指印,不是工具划痕,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大面积的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泥沙里拱了过去。
大型鱼类?千岛湖里有能拱动瓷碗的鱼吗?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千岛湖大型鱼类”。结果出来:千岛湖有鳡鱼、鳙鱼、鲢鱼、青鱼,最大的能长到一米多长,体重超过五十斤。这么大的鱼在水底游动时,尾巴搅动水流,确实有可能把泥沙里的器物翻动。
但二十三厘米——那不只是水流扰动,更像是鱼直接用嘴拱了那只碗。
沈昭宁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如果真的是鱼,那这件事就比“有人盗捞”更复杂了。人可以阻止,鱼怎么阻止?你总不能在水底拉一张网,把所有的鱼都拦住。
她拿起手机,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报告看到了。如果是鱼造成的偏移,有没有办法?”
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论文。第五章的框架她还没想好,周明远催过一次了,她得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晚上八点,顾若棠回了一条语音。沈昭宁点开听,顾若棠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
“没办法。鱼要拱,你拦不住。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把偏移的器物重新记录坐标,然后继续监测。如果偏移频率太高,说明那个区域的水流或者生物活动有变化,那就需要更长期的数据。”
沈昭宁听完,回了一个“好”。
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顾若棠说“没办法”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无奈,没有愤怒,就是陈述事实。在水下待久了的人,大概都学会了这一点——有些事你控制不了,你只能记录。
沈昭宁想起自己在实验室里做的那组对比实验。A组、B组、C组,她试图控制所有变量,找出铁离子对腐蚀速度的影响。但在千岛湖,没有人能控制变量。水流、温度、pH值、鱼类活动、人类干扰——所有的变量都在变,你只能看着,然后记录。
她打开论文第五章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动。第五章的题目她还没定,但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环境变量对瓷器腐蚀的影响。
不是她原来计划写的内容。但写到这里,她发现这是她真正想写的。
周明远会同意吗?她不知道。
沈昭宁在文档第一行打了一行字:第五章埋藏环境变量对青花瓷釉面腐蚀的影响。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不紧不慢。她想起千岛湖的水面,雨点落上去的样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消失,再扩散开。
她关掉文档,没有继续写。
今天不是写论文的日子。今天是想事情的日子。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只被鱼拱了二十三厘米的青花碗。它在水底待了几百年,没有人动它,没有鱼动它。为什么偏偏是今年?千岛湖的水文数据有什么变化?水温?流速?还是鱼类的种群分布?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