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绍宁无数次设想过他们第一次主动相拥的情形，松弛的、喜悦的、旖旎的……唯独不是这样无计可施的。

李越对灵气的感应和运用极其敏锐、远非他可比，没有丝毫反制的余地，借着一点点符纸中的灵力，他们紧紧拥抱着、在半空中掉了个个儿；谷底乱石嶙峋的浅滩赫然眼前，透若无物的一点积水中，就连水草都是细矮的，遮掩不住碎石纷繁向天的锋尖。

模仿靳绍宁在掉出浮舟时向上打出的那道火光，剩余的十来张灵力符一齐爆裂，浓郁的灵团陡然胀大，将二人的身体瞬间向外一托、抛离了这片水域。

他们相拥着、擦着乱石的边儿摔进了湿漉漉的泥土中，顺着地势不受控地翻滚，数秒后猛然撞进一片刺眼的光明里，复又落进一片草地；这里似乎才是谷地真正的最低处，草坡缓而深，灵气仍然一点都没有，他们滚得满身都是绿汁，拦腰狠狠撞上一道粗壮的树干，才被迫停了下来。

“李越！李越……阿越！！”靳绍宁方寸大乱，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扶对方。

李越挨了这么重的一遭，早已人事不省，口鼻处隐约有残留的血沫，他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滚落至此，加上靳长老人高马大的重量，全都结结实实冲击在李越的身板上，他一定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可靳长老自己倒没什么事；靳绍宁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起身的，直到动作传来异常的拉扯感，他才意识到，他们的手仍握在一处。

自他坠入断崖深处、李越跳下来抓住他起，他们的双手便一直紧紧交握着，直到李越失去意识，也没有分开一丝一毫。

他的左手已经彻底肿起来了，红胀得吓人，关节处满是积液，轻触一下就是一个凹窝，胳膊上满是石子划出的长长伤痕；靳绍宁双膝跪地，咬着牙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指，又小心翼翼地去挪动对方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阿越？”

他不抱希望地轻声呼唤道，试着触摸对方的身体，发现他全身都软得不正常，上半身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拧着，呼吸急促得厉害。

一股无名的愤怒油然而生，夹杂着蚀骨的恐惧，靳绍宁猛然支起身体环视一圈，梧桐森森，清溪潺潺，高耸的山岩向这片谷地投下广阔的阴影，带着初秋清爽气息的微风轻轻拂过，四周一片静谧，再无其他人影；他一把扯断颈上的银链，将那枚血红刚透的乾坤圈拢在手心、用力一捻，宝石顷刻化为齑粉，一股极霸烈的、带着火焰气息的浓重灵力轰然升起，被他尽数按在李越胸口，向经脉深处透去。

起效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许多，靳绍宁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在人昏迷的情况下接上脱臼的手臂关节，正发愁时，枕在他膝头的李越已经悠悠转醒，虽然惨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一点血色，擦破皮的地方已经开始有愈合的痕迹；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阵才渐渐聚焦到面前的靳长老脸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靳绍宁想俯身去听，奈何姿势别扭，又不愿将人挪在土上躺着，只好努力猜测。

“是不是很疼？胳膊不舒服对不对？”他温声安抚道，“别怕，别怕……我会接这个，忍一下很快就好。”

李越有些茫然，他受伤的那侧肩膀无意识动了动，但整条胳膊都毫无反应——关节自肩部开始脱臼，连带着肘和腕都出了问题，那枚乾坤圈里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了几圈，如今也淤积在肩头，透过皮肤呈现出异常的紫红。

“保持先天运转，别刻意憋气。”靳绍宁嘱咐道，一边挽起自己的衬衫袖口。

这副作派显然是要动手了，李越面色中透出惊恐，开始挣扎起来，可他实在有些虚弱，努力的结果不过是稍微扭了扭，被靳长老轻轻一扶，便重新按回原处。

“试着把肩膀上的灵气往手臂里引导。”

他一手按在李越背后，另一手捏起他毫无知觉的大臂、小幅度晃了晃，忽然使了个巧劲儿向上一推，只听嘎嘣一声闷响，李越额上立即冒出了冷汗。

“等…等等……”

李越眼泪都要下来了，正想说些什么，靳绍宁的双手已经下移到了肘部，他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大口喘了几息，一下咬住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后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那是靳长老的西装，自崖上跌落至此，早已划得稀烂、彻底不能再穿，却还带着一点他身上温暖的味道。

一刻也没迟疑，手腕咔哒一声彻底归位，靳绍宁逐根检查过李越的手指，确保再无问题，才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他小心拂去李越眼角的泪水，又轻抚他受伤的那侧手臂、帮助活血顺气，浓郁的灵力几乎立刻就冲开了淤血和积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正常状态恢复。

“还疼不疼？…觉得冷吗？”

靳绍宁关切道，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李越的身体，对方的每一分战栗都毫无阻隔地传递给他；见李越痛得青筋都暴了起来，呼吸急促，靳绍宁的心不由得紧紧揪了起来，仿佛也品尝到了痛苦的余韵似的，他忍不住松开一手在袖间摸索，半晌，才无力地垂了下去。

环境中感应不到一丝灵气，无法吐纳运转，任他带着多少个储物法器，也都和石头没什么区别。

李越喘息了一阵，脱力似的放松下来，头一偏，瘫倒在靳绍宁腿上，满脸都是冷汗，西装领子被他咬湿了一大块，皱巴巴地晾在一边；他尝试着动了动，不知摸出了什么东西，颤颤巍巍地推进靳绍宁怀里，靳长老随手一抓，竟是个敞着口的储物袋，里面东西不多，粗略一扫便看见一些小瓶子、捆好的油纸包并小锅小碗、以及尺寸各异的一叠符纸。

李越干哑的声音虚弱传来：“我说…这里有…止痛药……”

靳绍宁：………

李越猛地向外一歪、推开靳绍宁的膝盖，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我去找水！那边有个小溪，马上就好……”靳长老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跑开两步又折返回来掏储物袋里的小锅；

李越吐了几口清水，又恹恹换了个地方趴倒，彻底不动了。

生火是另一个难题。溪水虽清澈，可也没洁净到能放心入口，既然有锅，靳绍宁坚持想要烧开再让李越饮用，可他自己也动用不了火灵力，只得徒劳地在储物袋中翻找，寄希望于翻出一两个几乎没人会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或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