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药庐弟子更是头垂得极低,恨不得自己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从未看见过这一幕。
玄乙似乎很满意这死寂中弥漫的震惊和愤怒,他缓缓收回了手指,还留恋般在那抹暗红边缘极轻地划过一道弧线。他直起身,重新抱臂,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诸位不是来研配药方的么?杵在这里,是没看够?”
温郁突然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皮囊为外物,道心自在内。这样更利于气息流转,不必为此争执”
凌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扯了扯凌苍的衣袖,低声:“先办正事。”他强自坐下来,给温郁把了脉,又在星野的带领下,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药堂。
众人离去后,石门合拢的沉重回响尚未完全消散,囚室内的空气却陡然沉寂下来。
药炉里的炭火明明暗暗,将玄乙立在榻边的身影拉成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投在温郁身上,几乎将他整个笼罩。
温郁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眼帘半垂,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看起来又要睡过去了。
忽然,玄乙单膝抵上榻沿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温郁身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探向那疏散的衣襟,用指尖勾住那冰凉滑腻的海蛛丝衣料,向侧旁一拨。
本就松散的襟口被扯开更大一片,更多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影印完全显露,甚至能看见周围格外清晰的淡青色纤细血脉。
玄乙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地按在了影印之上。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惊醒似的猛地抬起眼帘,看向近在咫尺的玄乙。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终于荡开了一丝诧异的波澜。
“为什么不遮?”玄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火星,“他们觉得是我刻意折辱你,你就这么受着?嗯?”
“温郁!”他另一只手猛地擒住温郁的下颌,逼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眼中翻腾的、近乎暴戾的痛楚与不解,“你凭什么?凭什么任由他们那样想你?又凭什么任我这样对你,却连一句反驳、一点辩驳都不肯给?!”
玄乙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拔高,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在狭小的囚室里撞击回荡,“你的尊严,你的命对你来说就这么无所谓吗!温郁!”
温郁却在他激烈的诘问中,安抚地摸了摸他垂下肩头的发尾。
“玄乙,无论是观复砂还是影印,道心若在,并无分别。道心若失,纵将砂刻在胸前,亦是无用。”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胸前,落在那颗被玄乙指尖用力按压、几乎要沁出血色来的暗红印记之上,又落在玄乙因用力而青筋微显的手背上。
“至于我的命……”他带着一种无谓的坦然微微笑了笑“确有该去之处,该尽之责。但此刻在这里,在你手中。你如何对我,是你之抉择。我来,亦是我的抉择。无关折辱,亦无关……旁人。”
这话说得温和而冷静,透彻地像一把刀,将玄乙所有激烈的、充满占有欲和破坏欲的情绪,连同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恐慌,都血淋淋地剖开,露出底下最本质的因果与选择。
玄乙擒着他下颌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按压着影印的指尖,也缓缓卸去了那几乎要碾碎什么的狠劲。
但他没有移开,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温郁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澄澈的虚无里,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找到一点属于“温郁”这个人、而非“道”的证明。
可他找不到。
温郁就那样安然地回望着他,仿佛刚才那番几乎算是冒犯的触碰与质问,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拂过山石,了无痕迹。
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未曾消散的怒意,还有一丝更深邃的、近乎绝望的渴求,淹没了玄乙。他猛地抽回手,像是再慢片刻,就会被那抹红烫伤一样。
他退开一步,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着,□□。
囚室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远远地海潮拍岸,不时盖住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玄乙才缓缓转回身。他脸上激烈的情绪已经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壳,只是眼底深处,那簇暗火依旧在幽幽燃烧。
他沉默地将滑落的外袍披在温郁肩上,拢了拢,恰好遮住了那方红痕。
然后,他俯身,在温郁没有任何防备、也似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注视下,将嘴唇再次印上刚才指尖按压的位置。
温郁蓦得抖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
“无关便无关吧。”玄乙直起身,声音透着一丝疲倦的沙哑,“多穿点,暖和。”
温郁颔首:“好。”
玄乙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禁室,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落锁声清晰。
室内重归寂静。温郁独自坐在榻上,肩披宽袍,襟口被妥帖遮掩。他缓缓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虚点在锁骨间。影印依旧在微微发热。他闭上眼,很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