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温郁抱着那件银狐裘地走向窗边时,低头看了看变了位置的软榻,又抬眼看了看软榻边上的矮几,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但他没有太在意,照例躺下,侧身面向窗外。
绵绵不绝的春潮声响隐约传来,还伴着几声婉转鸟啼叫。他听了片刻,忽然极轻地舒了口气,阖上眼。不过半盏茶工夫,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玄乙坐在对面的书案后,手里握着卷宗,目光却一直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直到看见温郁无意识地将脸往软枕里蹭了蹭,素来平直的唇角微微松缓,他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处理事务。过了一会儿,他又抬眼去看温郁。
那人已经睡成了一只翻开肚皮的猫,银色的发丝松弛地顺着腰间胸前舒散,跟怀里抱着的狐裘团成一色,毛茸茸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玄乙没忍住,勾起唇,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一缕春日的煦光穿透云层,落在窗棂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禁室里,崖柏香幽微浮动,潮汐声温柔地包裹着这一方静谧天地。
而玄乙无奈地看着温郁:他自己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知道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角落,可以安心睡一会儿了。
温郁对此也没说什么,但神色日渐放松下来,常常对着窗外的山脊露出些许笑意来。他会无意识地在暖玉阵眼附近蜷着打盹;会在松柏香燃起时凑近一点香炉;会在玄乙为他束发时,偶尔将后脑勺往对方掌心靠一靠,于是玄乙便可以得到一个微小到近乎错觉的依蹭。
他尤其喜爱那张软榻,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里静静睡着。只是那盘他特意放在软榻旁边的金桔片,几乎没怎么被动过。
原先的九转续脉散极苦,温郁每次都会微不可察地蹙眉。玄乙便在药碗旁备一小碟腌渍过的金桔片,温郁会在喝完药后,主动伸手拈一片含住,眸子半眯,像被苦得晕头转向、急需一点甜来安抚的大猫。
偶尔玄乙故意将那碟金桔片放得稍远,温郁便会侧过头,用那双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将碟子推回触手可及的位置。可是近日,温郁竟不怎么去探那盘金桔片了,除非碰到了玄乙探究的目光,才会恍然想起什么,抬眼去找那蜜饯。
玄乙摸了摸下巴,觉得失去了一些趣味。
于是当晚,禁室里便响起了小泥炉上砂锅“咕嘟咕嘟”的动静。玄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柄长柄木勺,神色犹疑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这锅东西,是玄乙照着紫玉给的药膳方子熬制的,又在里头加了几味月见找来的几味据说能“益气生髓”的珍稀药材。
整锅汤汁泛着一种介于赭石与灰绿之间的浑浊色泽,表面浮着几片形状不规则的、炖得近乎融化的根茎块,以及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疑似肉类的细小纤维。气味之复杂,难以形容。
最终,这一碗药膳,被玄乙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盛进一只定窑白瓷碗里,捧到了温郁面前。
温郁正靠在榻上看书,闻到那不同寻常的气味,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饭。”玄乙将碗搁在榻边小几上,掺着心虚的声音有些含混,但眸子却期待地看着温郁。
温郁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碗颜色混沌、热气袅袅的不明物体上,停顿了足足三息。他脸上既无抗拒,也无好奇,只是平静地伸出手,端起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一旁的瓷勺。
玄乙紧紧盯着他。
温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吞咽。然后,舀起第二勺,第三勺……动作规律,节奏平稳,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露,而非这碗视觉和气味都堪称灾难的糊状物。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没有皱眉,没有迟疑,没有因为古怪的味道而出现任何细微的表情调整。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不疾不徐,将整碗东西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碗勺,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抬眼看向玄乙,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每日例行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还……合口?”玄乙喉结动了动,问得有些艰难。他亲眼看着温郁吃完,心中那点因“成功做出药膳”而生的、极其微弱的雀跃,却在对方过于平静的反应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温郁点了点头,道:“很好。”
玄乙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
这碗东西是什么味道,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方才温郁吃第一口时,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做好了这碗食物遭遇冷落被他放在一边的准备。可温郁就那么吃了,平静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温郁似乎从未对食物有过任何喜好或厌恶的表示。送什么,吃什么。再苦的药,只要味道不烈,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有时月见或旁人尝一口就忍不住吐舌头的古怪药膳,他也面不改色地吃完。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窜入玄乙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