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温公子就该去?”
众人哑然,温郁看着他们张口结舌的样子,却微微笑了。
他已然看够了这场闹剧,没心思陪他们演下去了,只想早点回去给这只为自己义愤填膺的小狼顺顺毛。他漫不经心道,“许是江湖风急浪高,各位长老知道自家子弟的斤两。”
满堂人被他如此奚落,面色红红白白,却也竟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轻缓地将谁水囊放下,悠然道:“无妨......”
他话音未落,玄乙忽然出言将他打断。他语气冲着畏畏缩缩的长老们,眼睛却盯着温郁,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锋利的眼尾瞥了一眼温郁,传音道“不许去。”他声音像绷到极致的弦,“你隐脉方生,最是需要修养。月见说承渊境里的地脉煞气,你进去三日就……”
“玄乙。”温郁打断他,声音轻而坚持。
玄乙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转向满堂众人,一字一句:“你们口口声声‘江湖大义’、‘苍生为重’。那我问一句——”
“你们的亲友其罪当诛,当年死于勅业之剑时,你们为何几年后逼上忘情台?”
“他在江湖拼杀的时候,你们又有谁搭过手帮过他?他跳忘情台时,你们又有谁伸手拉过他?”
他每说一句,堂下就有一两人脸色发白。
“现在要进承渊境,想起要‘勅业之剑’了?”玄乙扯了扯嘴角,“早干什么去了?”
一片死寂。
玄乙转身,用内力托了一把温郁,顺手拿了支火把,带着他离开了这鸦雀无声的山穴。温郁知他有话要说,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后,堂而皇之地光晃了出去。
玄乙走的很快,高高束起的马尾在他腰际甩出了怒气冲冲的不痛快。温郁被他回护,觉得他不高兴的样子也很是可爱。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进了另外一处山洞。这山壁上竟然爬满了扭曲盘结的薜荔藤,挂在上面的叶子竟然是鲜红的,在火把的映衬下更是艳得刺目。眼看玄乙的背影被薜荔遮掩就要远离自己,温郁轻轻咳了几声。
果然,玄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神扫了一圈温郁,面色却仍旧冷若冰霜。
温郁双手揣在袖中,拇指不由地摸了摸右手的手腕,心道:坏了,还有我的一份儿呢。他不知哪儿惹又惹到了玄乙,于是极为稳妥地温温吞吞走上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转移话题“多谢你为我说话,别为他们生气。”他斟酌道“反正我也是要去的,陪他们演一场而已,无妨。”
“够了。”
玄乙抱着斩渊刀走到温郁身侧,盯紧了温郁,眼瞳在红叶的映照下泛着淡红。:“温郁,”他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比他们多挥了几年铁棍子,难道,就大道得成,不痛不死,常离喜怒哀乐了?”
他猛然抬眼,温郁发现他眼眸里的红色浸到了眼尾。
温郁心里一软,被熨帖地有些发酸,他柔声道“总要有人去做。”
“那为什么非要是你?如果你垂怜世人,那你能不能……先爱身边的人?”
温郁指尖颤了颤。
玄乙上前一步,将他逼到墙角,胸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紧贴的心跳。声音哑得厉害:“为情,为利,为爱恨为生计——这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期许,难道就不是‘世人之言’了么?”
一片殷红的叶飘下,正落入两人怀中。温郁看着那片红叶,默然不语。他知道玄乙想要什么,可明知自己命不久矣,还许给对方一辈子,这不是害人么?他垂眸道:“爱恨生死如白驹过隙,无需挂怀。”
玄乙剧烈地喘息了几口,骤然绷起手臂扔开了那落叶,叶子落地,发出清脆地“啪”的一声,碎成了一地红粉。
他一把掀开温郁的袖口,发抖的手指握住了他手腕处那道曾经极深的伤痕:“幽草为了见一眼春色,尚敢搏一冬风雪。难道不能长久的存在,就没有搏一搏的必要了么?”
温郁终于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玄乙在他眼里看到一片荒芜的寂静。
“你想说什么?”温郁轻声问。
玄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近乎绝望的情绪终于冲破所有克制:“我想说,你该为在乎你的人多想想!你的自私自惜,何尝不是对我们的垂怜。”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落下来:“还是说......就因为我是你的身边人,所以我的想法,格外不重要?”
温郁张口,喉咙却像被雪堵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拖着将死之躯,没有立场说什么重要不重要。于是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滚,最终只剩一声压在喉底的叹息。
然后他看见玄乙笑了。
那笑容很淡,他忽然俯身,在温郁震惊的注视下,极轻、极快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你想怎样都可以。”玄乙退后半步,轻声道。
斩渊出鞘的厉啸声中,玄乙将刀刃反手划过自己右臂——位置、深浅、甚至皮肉翻卷的弧度,都与温郁臂上那道伤一模一样。
血涌出来,顺着手臂滴落,在红叶的碎末上,积起了小小一汪殷红。
温郁骤然收缩的瞳孔,下意识去挡他的刀,却只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他的手抖了一下,忽地剧烈咳嗽起来。
“你记得,”玄乙一手握着犹自滴血的刀,用刀背帮温郁隔开扫过唇边的发丝,一手抚上他咳地弯下的腰轻轻拍了拍,一字一顿,“你会如何,我便如何。”
满院死寂。温郁喘息着,觉得血滴落的声响,和枫叶落地的声音都像砸在自己碎过一次的心脉上,一滴滴、一层层,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盯着那道横亘与玄乙臂上醒目的伤口,动了动唇,却觉得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回到石室时,温郁更沉默了。无论众人如何说,他只是按着膝头的孤月,静静出神。
“此事非寻常武力可解。”菩提寺新任住持圆慧合十道,“需得一位精通奇门、剑法超绝、且……不畏凶险之人。”
话音落,数道目光有意无意飘向温郁。
在座谁没听过江那横扫江湖的流云剑诀?谁不知道,破除南疆“镜花冢”的温郁擅阵法?
“温公子。”开口的是回风谷新任谷主,段思易的师弟,“听闻公子曾破‘镜花冢’,不知对此阵法有何见解?”
“没有拙见。”温郁答道。
满堂顿时一静。
良久,才有人问“凌逍道长精通阵法人尽皆知,怎会一点想法都没有?”有人问。
温郁余光瞥了玄乙一眼,“因为怕死。”
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尴尬的干笑。
“温公子说笑了……”峨眉一位长老打圆场。
“不是说笑。”温郁语气平淡,“诸位口口声声江湖大义、苍生为重。那敢问——在座谁愿与我同去?不是殿后,不是策应,是一起抗第一波阵法冲击,断第一条地脉,承受第一波反噬。”
无人应声。
温郁笑了:“你看。诸位挥斥方遒时,总是格外勇敢。”
他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整了整袖口。玄乙微微松了口气,紧握到泛白的指节微微松开一线。
“承渊境必须破!”段谷主拍案而起,“若云中阙不愿当此重任,我等亦可另寻他法。江湖才俊何其多,难道偏要全靠着它云中阙不成?”
他的目光在厅中逡巡。被看到的人,或低头喝水,或转头与旁人低语,或干脆闭目养神。
忽然,一直沉默坐在次席的凌渊忽然起身“我去。”
满堂侧目。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这位云中阙新的掌刑人,目光掠过温郁和玄乙,最后落在洞壁那些在摇曳火光中张牙舞爪的影子上。
“此事关乎天下生民,云中阙责无旁贷。”
她顿了顿,又扫视了一圈大堂,补了一句:“凌逍师兄旧伤未愈,不宜涉险。便由我带队前去。”她一贯干脆利落,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下来。
“诸位若无他事,便请先各自歇息吧。”她看着那些骤然亮起或复杂闪烁的目光,唇边勾起了一道冷冷的笑“路黑,当心别摔断了骨头。”
事已至此,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地悻悻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