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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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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川跟随崇越二十年,从没想到,自己只是听命送一次故人旧物,崇越便死在了玄乙的手中。

他不知道自己之后何去何从,却清楚地知道,他得给崇越报仇。

玄乙一人对战自己带来的十余人意识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气撑着。身上尽是被血染红的伤痕,抬头看他时,像一匹被逼至绝路的狼。

影人太熟悉彼此的手段了,因此玄乙满溢煞气的那一眼并未给他带来半点震慑:不过是同归于尽的手段罢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算被击中要害,也能比玄乙多拖几息,还能顺手解决了那个一直被玄乙护着的温郁。

有他下去跟公子作伴,公子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他走到玄乙前面一点的距离停下,草草打量了一眼跟他以命相博的这个人:眉梢眼尾俱是尖锐上挑,身形凌厉,杀意逼人。明明已是自身难保,却还紧紧握着身后被护着的人的手,想尽力去遮挡住那人。

这是暗屿近年来最好的影人,自暗屿建立,唯一一个换了三任影主的影人。

“但还是没我好”他带了一点释然和快意一剑划向他的脖颈。剑尖划破那薄薄的血肉,他甚至感受到温热的血泼洒在他身上的潮湿,“不知道主人会不会为此开心一点”他忽然想到,主人以后也并不需要自己这个守护不力的影人了。

下一瞬,一截雪亮的兵刃带着血从他心口喷溅而出,他带着惊愕向后仰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最后一个想法竟是“原来那温热潮湿的血,是自己的” 他艰难地抬头那个将自己一刀毙命的身影。

他这时才发现,那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原本奄奄一息的温郁,不知何时已从被玄乙保护着的姿态,变成了半抱扶着玄乙。

他气息极弱,但出手极精准,不带一点杀气,因此行川竟并未察觉这从不易察觉的角度刺出的一刀。

他的目光凝在这这不含一丝杀意,却决然致命的刀锋上,渐渐暗淡了下去。只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道“崇越有你陪着,应当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温郁背对着那些围拢过来的曜影卫,将玄乙摆在了自己原来倚靠的地方,摸了摸玄乙盯着他颤抖的唇,淡淡道“你先休息,我带你出去。”

他拎起孤月,衣袖飘摇。好像并不是去杀什么人,而是什么文人雅士在嘱咐自己的小书童“春和景明,来日踏青”一般,带了一股闲适逍遥的气息。

随即凌渊她们也赶到时,温郁刚清理完最后一个曜影卫。他的手臂在对战中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却仍是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他们。

她们不止带了云中阙和阴阳冢的人。望朔带着暗屿的人与他们同来,身后还坠了一大票闻风而来江湖人。

温郁没有表露出援助来时的喜悦,也没有对那些尾随而来人们的厌恶。他顺手甩了一下剑上的血,缓缓转身。对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又战战兢兢的人群一颔首,彬彬有礼道:“诸位,别来无恙。”

人群轰然一声向后退去,流水似地与他隔了三丈。

温郁视若无睹地转身,往山洞内走,在一个外头看不到的角落,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玄乙冲望朔使了个眼色,暗屿的人立刻守住了洞口。

玄乙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话,紧跟着温郁进了山洞,在温郁对面盘坐下来,帮他一点点疏通着那套隐脉。

温郁打量了几眼玄乙,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伤,终于放松下来。不知是力竭还是不适应新打通的经脉,他一垂头,手搭着横膝上的孤月昏沉过去。

玄乙见他头一垂,心里顿时一紧,但手下的经脉并无异样,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帮温郁梳理过几遍隐脉后,玄乙将温郁揽在怀里,细细看他。

自己在温郁身边时,他往往能睡得很沉,松弛下来的眉目端丽如画,显露出被流风回雪浸润出的清净来。

他的眼神游弋到温郁锁骨中间的凹陷处。那里本来霞光流转的观复砂,现下被一个拇指大小的,爬满扭曲纹路的印记占据——那是玄乙的影印。

鲜红的影印与白的透明的肌肤交相辉映,铺陈开一片白雪红梅的绮艳来。

玄乙看着他润泽莹白肌肤上一点妖异的红,竟有种自己将无暇美玉亲手弄脏了的难过和快意。

可能他的目光太炽烈了,昏睡中的温郁微微将脸微微偏向他,一丝鬓发从他颊边滑落的,可能是觉着痒了,他弓起身子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玄乙没忍住笑了一下,帮他拨开了那缕发丝。觉得此刻放松警惕的温郁像只养熟了的大猫,很有些恃宠而骄的稚气,与清醒时的冷厉肃杀没有半分相像。

他盯着温郁的脸,默默想道“这样的人,合该活在钟鸣鼎食的锦绣丛中,在熏暖的春夜里邀风揽月煮酒探花。也应当是凭需御风,醉里论道的逍遥云中鹤。

怎么能把他囚在忘情台,任漫天风雪硬生生磋磨成一柄冰凉的剑?又怎么能让他沦为别人的印记,此身不得自由。

他忽然一激灵,想到了温郁在忘情台自封十载、被打上烙印都是因他而起。自己才是那方囚困住白鹤的牢笼。

可就算这样,他却仍不愿放手。

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鬼蜮心肠,一边贪婪地望着温郁安静恬然的睡颜,心想,我欠你一个金尊玉贵的温柔乡。

可能他的目光太炽烈了,温郁的睫毛抖了抖,睁开了眼。他在玄乙澄澈琥珀色眼眸中,看到了倒映出的影印。

玄乙搂紧了他一些:“玄乙冒犯,折辱了您。”

温郁摇了摇头,费力的起身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玄乙:“紫玉他们在山洞外边,商量着怎么进承渊境……阴阳冢、云中阙还有暗屿都来了人,其他门派的也闻风而动,来了一些。”

温郁扶着他的手往外走。体内隐脉中流转的真气让他有种久违的畅快,甚至觉得身体都轻灵了不少。他轻声道:“多谢。”

山洞外头挤满了人,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瞟向温郁。

自他出现后,几位长老议事的声音便一声大过一声。

“葛长老。”回风谷的华辞凑近了旁边天刑宗的葛卿玦,话音带笑,眼里没笑意,“再不入承渊境,那玉衡的人就要来了”

葛卿玦闻歌知雅意地接上了他的话头:“确实,如若让玉衡得到了承渊境密宝,那定有一场浩劫。”

铸剑谷的崔鹿皓也跟了上去:“看来入承渊境刻不容缓,再这样下去,不知还有多少无辜性命惨遭毒手!”

他们议论纷纷地将目光投向了温郁,华辞放下茶杯,扬声道“一般人也许会畏惧险阻,裹足不前,但还好‘勅业之剑’在此,之前江湖上多少风浪都是他一力镇压!”他向温郁拱了拱手道:“凌逍道长,您看......”

这场景太熟悉了,温郁即好笑又鄙夷,直接说目的便罢了,他本也是要去的,却偏要几个人演这么一场蹩脚的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

既然都在装模作样,那他也不介意装聋作哑。

他没抬眼,只是接过玄乙递给他的水囊,浅浅饮了一口:“所以?”

众人面面相觑。清微还在时,温郁很少在他们议事时出现,他们只需口头推诿两句,将事定夺至他身上便可。

事情定下了,凌逍也只是来接了任务,拜别清微便走,从不曾见他反驳多话。没想到,本尊今日来是来了,却事不关己地专心喝他那几口水。

“所以得有人进去破阵啊!”崆峒派一位中年掌事忍不住拍案,“承渊境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但若是让那帮疯子先进去……”

他话没说完,目光却钉子似的钉在温郁身上。

满堂寂静里,不知谁低声嘀咕了句:“‘勅业之剑’这时候不出,什么时候出?”

温郁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堂下一张张或急切、或算计、或理所当然的脸。

这些人里有的曾被他救过命,有的曾在忘情台落井下石,更多的是他没见过的人,眼神里饱含惊惧和忌惮。

炭火“啪”地炸响一星,玄乙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张掌事,”他看向崆峒那位,“令郎今年十六了吧?根骨上佳,已能独挑大梁。”

张掌事一愣,心中一紧暗道大事不妙:“是……犬子侥幸。”还不待他冷汗落下,玄乙便转向了另一位。

“李掌门,您三年前收的那对双胞胎徒弟,如今‘清风剑’该练到第六式了?”

李掌门皱眉:“屿主这是何意?暗屿如今也要掺入承渊境这乱局吗?”

玄乙将斩渊哐啷一声顿在地上。

“如此重任,”他声音冷硬,一寸寸逡巡过人们面色各异的脸,“在座诸位的得意弟子、亲生骨肉,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人。年纪最长的不过而立,最小的也已及冠,都正是好年华。”

他顿了顿,冷冰冰地笑了起来:“着实合适。”

满堂哗然!

“岂有此理!孩子们修为尚浅——”

“承渊境凶险万分,岂是儿戏!”

玄乙静静听着那些脱口而出的反驳,冷笑道:“原来诸位也知道凶险。”他目光垂落,扫了一眼温郁被广袖遮的严严实实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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