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看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往下沉。
比落叶和花瓣还要轻,空游在潭水中,他只是在旁边看自己一点点沉没,渐渐的,两者间距离越来越远,逐渐凝缩成一个模糊的点。
水流滑过身侧,流动不停,掀起他的衣角……
楚生睁开眼睛,视线对焦到天花板上,闹钟正好响了。
沉闷的震动声在木桌上格外明显,他推开被子和枕头坐起来,把闹钟关上。
海蓝色的窗帘半掩着窗户,楚生下床穿好衣服,从海面上顺着西风吹来了海水味,很清新,还夹杂着点草木的苦味,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但昨天晚上的事 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太胡来了,他们两个都太胡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没敢看隔壁的书房,只是埋头往厨房走。
幸好,没和莫尔斯基打照面,他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想好怎么和他道歉。
他拿饼干的时候,微波炉“叮”了三声。福格?莫尔斯基从沙发那边走过来,错身经过他,把热好的食物端出来,是三条手掌长的香煎海鱼。
他沉默着把为楚生准备的食物和选好的餐具放在餐桌上,又去找茶叶。
楚生靠在墙上,扫了一眼客厅周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他往嘴巴里塞了两块饼干,声音含糊不清:“那个,茶我来泡……”
“我来吧,先吃早餐,桌子上的那份是您的。”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呃,那你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生回头找他的身影,却看见他从门框那边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蓝眼睛带着点惊讶。
“您关心我?哈哈,我去学校吃。”
楚生被他盯得很不自然,心里焦灼地像是燃了一团火,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饼干包装袋。
他好的太理所当然了。
这更显得楚生昨天晚上不是人了。
但他又不想过分责怪自己。
出了什么奇怪的事首先怀疑到这怪物头上,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完全没道理的吧……他又没办法确定福格?莫尔斯基百分百不会做伤害人类的事,它根本没有喜欢人类的义务。
莫尔斯基看他一动不动,过来把主位拉开,单手撑在椅子上看他,楚生又胡思乱想好久才注意到对方在看自己,只好悻悻地顺着他的目光坐下。
餐桌上的花换了一束,白色的花骨朵含苞欲放,叶片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晶莹的露珠。
“您一大清早就发呆,在想什么?”
莫尔斯基伸出手在楚生面前晃了晃。
“我昨天晚上……对你大喊大叫,不仅凶了你,甚至还动手了。我太冲动了,真不该啊,那个,对不起啊,我又误会你了,我总是……”
莫尔斯基眼珠向下,头却向上仰起,看向楚生的表情透出一种冷淡的怜悯感。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应该自作主张的,还把我们的家里弄得一团乱。”
他的手压在楚生的肩膀上,楚生红着脸摇摇头,他就这样被原谅了。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莫尔斯基信誓旦旦地承诺。
“可你的伤,我让你受伤了,真的,我该怎么办……怎么补偿?”
莫尔斯基这才明白人类纠结的地方。
他站直了,慢慢解开胸口的扣子,把衣领扯开给他看。
昨夜还滋滋冒血的地方已经恢复原状,只有一片光滑白皙的皮肤。
“您不需要自责,我什么事也没有。”
“……我可以?”
“只有您可以这样对我做。”
楚生叹了口气,轻轻摸上那块皮肤。
确实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对于莫尔斯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楚生是人,不论结果如何,他还是会为自己的行为惭愧,他的良心和道德并不能因为莫尔斯基习以为常的态度就能安宁。
“但你也会疼吧。”
那么长的一把叉子……
“不疼。”
莫尔斯基还是这样干巴巴地回答,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以再做些什么,比如说,安慰他。
“您不用在意,我没有痛觉,而且这个伤口对我来说很小,我不难过。”
楚生的眉头皱着,他不赞同这种类似没有痛觉就可以受伤的态度。
“但你流血了啊。”
莫尔斯基笑了,凑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原来您是在心疼我,为我难过啊。您真别扭,我差点听不出来,哈哈哈……”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是认真的!”
莫尔斯基摇了摇头:“我以为您还在生我的气呢。”
“我才不会生气,我又不是河豚!哪有那么多气?”
这人,不,这鱼什么脑回路啊?他在认认真真道歉,内疚地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啊,能不能正经点儿,他不想再继续做奇怪的梦啊。
“那您刚刚不是还……哼,您直接没理我,只顾着吃饼干。难道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啊,我以为是你不想和我说话的,毕竟我昨天晚上太……”
他说着说着,气势又弱下去了。
对啊,他不是来道歉的么?怎么现在被激了两句又开始怼人了……
呃呃……这不好。
“总之,是我不对,我是想好好和你道歉的。”
莫尔斯基挥了挥手,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他拉开一把椅子在楚生旁边坐下,单手托着自己脸颊,眼尾的长睫毛垂下来,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楚生,您不需要和我道歉,您对我已经很好了。”
他很满意。
今天楚生的视线一直跟在他身上,成就感满满的,更别提他昨天晚上轻轻松松就填满了他全部的梦。
它会让楚生不愿意离不开它的。
“那个旧锅已经坏了,您可能还要忍一忍,我晚上回来时会换个新的。”
楚生想起昨天忘了的事:“我昨天也买了鱼,你要的那种,今天下午就能送过来。厨房里有个暗门通着冷库,我们可以把鱼放在那里。”
“好,我都听您的。”
“那……之前的所有事情,我们都推翻吧,我们重新开始,可以么?”
“好呀,您说的算。”
楚生咽了咽口水,他还有要求没说完,但他又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现在说,万一又有什么误会……
“您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您刚刚不是说,我们两个,重新开始,不是么。”
莫尔斯基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太犯规了。
楚生凝视着他的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莫尔斯基靠近了去听。
“下次,我的意思是……下次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比较胆小,会胡思乱想……你知道的……”
福格?莫尔斯基立刻牵起两边的嘴角,笑得比正午的向日葵还灿烂。
哦,他昨天反应那么大,其实是在害怕别人会发现吧。
哈哈,人类,你们哪有自己嘴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