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楚生去汽车租赁公司签了两个星期的合同。
帕拉索尔局长非常大方,承诺在合约期里他的大部分花销都可以由局里承担。这市警署离家那么远,通勤路费的花销怎么能不算呢,反正就这十几天,也不算占便宜吧?
他让经理选了一辆最便宜的,不知道过了几手的黑色奔驰,车头还坑坑洼洼的,门上有很多划痕,但这是楚生第一次凭自己租下来的宝贝,签了合同交了押金,就美滋滋地开去了海鲜市场。
过几天说不定他就会有外勤任务,顾不上回家,所以存点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更何况瑟尔小姐也那样说了。
在市场门口停好车,楚生推开车门下来的一瞬间正好有股风吹来。
那感觉,别提多得劲儿了,商业电影里面拍的那种霸道总裁也不过如此吧!
楚生乐呵呵地扶着车门傻笑,幻想起自己当上富豪的爽快日子。
唉,想归想,现实当然不可能啦,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运气,那种想象也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而已。
站在海鲜市场门口,不用再往里面走就能闻到那股腥得冲天的臭味儿,楚生想到那些年自己为了学费打工的日子,真神奇,那么臭的地方,那么累的体力活儿,他居然也熬过来了。
他很快又想到了拜司坦德,这个和他算是共患难过的朋友。
他拿出手机,去找拜司坦德的号码,却意外发现福格?莫尔斯基这个名字已经安安静静挂在第一页联系人上,甚至为了让他无论何时都能看见,还故意在姓名最前面加了一个大写字母“A”。
靠,该死的臭鱼,这家伙昨天晚上到底对他的手机做什么了?
楚生想起X上的那条个人动态,更生气了。
它可以不当人,但是不能low啊,没礼貌算什么事儿?
一会儿回去再和那家伙算账!
他先打电话给拜司坦德,提醒他最近去学校戴好口罩,又打着爱丽丝发育期长身体的借口让他把食物多存一点,还有哮喘药,拜司坦德的哮喘药也可能不够了。
拜司坦德笑呵呵地问他到底在警察局里听到了什么才这么紧张兮兮的。楚生没多解释,只是重复着他的主张,告诉他这是中国人习惯的“未雨绸缪”。
“总之,你最起码把药买上啊。”
楚生最后又叮嘱了一遍,拜司坦德总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他见过拜司坦德哮喘病发作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一起和二年级的打篮球,拜司坦德在赛场边缘守着,一颗好球传了过来,大家都觉得有他在那里守着,这回稳赢了。
可楚生一回头就看见拜司坦德瘫倒在地上,手指甲痛苦地挠着胸口,整张脸都涨红了,撒在塑胶地板上的汗像他咳出来的血……
自那以后楚生再没有打过篮球,拜司坦德再约人出去玩也不会叫他了。
楚生叹了口气,不再想他。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塞回去,拿出来再塞回去……反复四五次之后,还是拨通了电话簿上最顶端的那个号码。
电话也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嗨,我还在好奇,您要把手机放回去几次才会给我打电话。”
莫尔斯基故意压低自己的声音,隐隐的笑意穿过楚生的神经。
“你监视我?”
他本来就因为照片和电话号码的事情对他攒了一肚子气,听到这态度直接忘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
“没有啊,我只是看看您哦。”
这样假装可爱的话毫不动听,甚至隐藏着暗戳戳的恶意,好像楚生是他手里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玩具一样,只让人觉得可气又惊悚。
楚生有点上头,他还想说什么怼回去,对方却先提要求了。
“楚,我想要一些海鱼,那种背鳍上长着银蓝色鳞片的那种,越多越好,您早点回来好么?我做了饭,还喂了猎户座小可爱,我们两个在家等你哦。”
楚生嘴一歪,哼哼了两声答应下来才挂断了电话。
看在莫尔斯基没怎么当过人不懂事的份儿上,回去再细细理论!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好吃的,最差也总比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强吧?
还有奥里恩,算他有良心,对小狗还是很不错的,楚生觉得可以网开一面,口头教训完就能原谅他了。
他一心想着回家,就在海鲜市场随便找了一家店,把住址留给老板让人家随便挑个时间把鱼送过去就行。
反正也不是他花钱,于是出手特别大方,把老板高兴坏了,一口一个“帅哥”叫的老亲热了,让他装个够,楚生全程被哄的嘴角就一直没下来过,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恋恋不舍告别了老板,他又美滋滋回到他的宝贝小破车里,一路上只遇到三个连环追尾的,还算顺利。
到了家附近,楚生把车停到旁边的一个私人停车场上,那里离海岸线有一段距离,他两只手提着大包小包龟速往回走。
这里的林间小路他已走了无数次,时间让他记住踩过的一草一木,每一个植物的品种他都能说的大差不差,他享受被大自然注视的感觉,习惯树木创造的清新氧气和咸湿海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每一步落下都显得那么和煦而安静,天人合一一般的惬意。
今天那些浮在海面上的雾好像更浓重了,连树林的味道都变了,被沉沉地压进泥土里。
他离家越近,铁锈的味道就越凝重浓郁,楚生甚至怀疑,那头该死的鱼是不是把泰坦尼克号从海底捞出来了,把铁在海里泡多少年才能酝酿出这种味道?
他忍着胃里泛起的恶心赶紧往回走,饥饿感烟消云散。
太阳光越来越昏沉,海鸟的羽毛油光水滑,它们静悄悄地聚在一起盯着疲惫的人类,陈旧的海滨小屋没有开灯,楚生只想赶紧回去躺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多想。
他把购物袋堆在门口,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家门并没有上锁,反而拉着一条手臂宽的缝隙,把手上黏黏糊糊附着着叫不上名的物质,石油一样黑色的表面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绿色的暗光。
让人反胃的铁锈味儿混合着海盐曝晒后返潮的霉味儿从门缝里飘散出来,他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福格?”
他刚踏进一步,就有什么东西猛地从里面向脸扑来,楚生根本来不及闪躲,上半身“咚”的一声撞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直接昏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穿着海产品加工厂的工作服,一条鱼尾巴从天而降把他扇进传送带里,和各种种类的死鱼混在一起,拜司坦德就站在前面不远处,他平静地看着他,而楚生身后是锋利的闸刀……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就黑得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因为疼痛,楚生先是哼了几声才睁开眼睛。
他正平躺在自家里的餐桌上。
房东太太喜好社交,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请她喜欢的人到家里吃饭,所以无论她走到哪里,餐桌都是最漂亮,最豪华的。
奥里恩站在一旁的椅子上,两只温顺的大眼睛温和地注视着他,见他清醒过来,才低低叫了两声。
“我靠……好疼!”
楚生捂着肩膀叫了两声,左手撑在桌面上坐起来,有白色的小花瓣从他头发上飘落下去。
神经病?
好好的沙发和床不睡,睡什么餐桌?谁把他放这儿的!真是个大笨蛋!
他心里还在骂骂咧咧,一抬头注意到天花板,人傻了。
福格?莫尔斯基从厨房出来,单手端着一个白瓷盘子,他的下巴和胸口乱糟糟的,氧化后发黑的液体凝结在突出的喉结上,他像个感觉失调的孩子一样把偷吃的食物弄的到处都是。
楚生盯着他的脸:“你你……你……”
莫尔斯基歪着头看他,他想了许久,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东西一样,于是他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用另一只手的无名指抹了腮边的红色液体送进嘴里。
“您醒啦,正好我做了东西。”
楚生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连呼吸都快忘了。
他宁愿相信这是在拍电影!
番茄酱!
那他大爷的一定是番茄酱!
莫尔斯基把食物放在他手边,今天的晚餐是很简单也很经典的番茄肉酱意大利面。金黄柔软的面条上铺着一层红艳艳的肉酱,白色的瓷盘下面也是红彤彤一片,那是莫尔斯基留在上面的手印。
“您肯定饿了吧,来,我们一起吃饭吧。”
楚生已经大脑停机了,没有番茄酱酸酸甜甜的味道,只有……只有……!
莫尔斯基看他没反应,以为他是被饿傻了。
“您不动也可以,我帮您吧。”
他拉起楚生的手,一点一点扳开他握得紧紧的手指,把擦得闪亮的叉子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