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也没想到,自己能一连在医院躺一个星期。
他的钱包在燃烧。
医生们总是习惯按蒙斯特利人的剂量治疗所有的病人,楚生总疑神疑鬼地觉得自己每天这么能睡就是因为药过量了。
他一连说了几天好话,医生才不情不愿说了几句和他胳膊上的伤有关的话。
他右手小臂被划了一条二十多厘米长的口子,长长的,远远看着活像某种长虫类生物。
医生分析说,可能是火灾发生时被打翻的烛台长明针划伤的。
所有人都告诉楚生,这是一场意外,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自认倒霉。
好吧好吧,他不懂这些当然无条件相信专业人士的看法啦,只是蒙斯特利的医疗消费着实让人肉疼。
前几天他才觉得自己能因为合租的事情美美省一笔钱了,现在好了,不仅没赚,还超前消费了,难道说人到了国外财神爷就给他拉黑了?
楚生昏昏沉沉地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想起费尔?安特利姆教授给他打的几次电话,除了正常的问候以外,都是提醒他尽早报名他的新项目。
说好听了那是项目,说难听了那就是……
楚生捂住自己的嘴,他还是不想了。
一直躺倒下午,伊挪瑞斯警官抽空顺路来看他,楚生撒了个娇,拽着人家袖子抽抽搭搭地假哭,求他顺便捎他回家。
伊挪瑞斯为了补偿上次的误会,也就骂骂咧咧地答应了。
路过中心市场的时候,楚生买了一瓶高档红酒,另外买了一盒瑞士莲巧克力送给市民好警官。
他想着趁着莫尔斯基还没搬进来,赶紧把安特利姆哄好了,正巧看见亚洲进口区有天塞酒庄的马瑟兰干红,越看越亲切,脑袋一热就买了。
这酒本身就不便宜,现在漂洋过海从北京运过来,价格更是翻了好几倍。
楚生全程都像抱孩子一样把它护在怀里的,生怕有点磕磕碰碰,刚一进门,立马请神一样给它供起来摆在桌子上。
伊挪瑞斯看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忍不住打趣他:“好小子,我看你摸对象的手都没这么体贴过,不就是一瓶酒么?瞧你那样儿。”
不知者不罪,楚生不和他多解释,只是一个劲儿把玻璃瓶子擦的亮晶晶的。
“你小心点,那伤口!唉,你的伤口我看过了,现在连笔都拿不起来吧,好好养着,别瞎折腾了啊。”
伊挪瑞斯去厨房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楚生捏着胳膊上的纱布凑到他身边:“医生告诉我说,我这是因为烛台,是吗?”
伊挪瑞斯瞅了一眼他的胳膊:“是啊,我还问了我的一个法医朋友,他说现场有一个做旧铜烛台的长明烛针上有你的DNA信息,人家那边模拟侧写过,排除了故意伤人的可能。”
但爱兰德家的客厅里没有烛台,餐桌上也只有玛格喜欢的红玫瑰花瓶。
这东西哪儿来的,还是说谁带下来的。
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连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得信你。那其他人呢,他们还好吗?你知道我的酒量特差,那天很快就醉倒了。”
他有些好奇爱兰德一家的情况,最起码,他希望玛格和她妈妈没事,她们对他很友善,意大利面很好吃。
“哈,菜鸟,你酒量不行还买这么贵的红酒?真是浪费!但你居然学会关心别人了,真是成长。”
伊挪瑞斯爽朗一笑,继续说:“我知道的情况是,除了那几个为了赶学校门禁早早离场的学生,就只有玛格?爱兰德和她去买东西的妈妈是幸存者。”
“那莫尔斯基呢?”
“莫尔斯基?莫尔斯基是谁?他也在场吗?喂,你现在真的还好吗?医生建议我多关注你的心理健康,虽然我又不是你爸,但是……”
伊挪瑞斯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起楚生的表情变化。
他是一名警察,现在死人了,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有责任,就这么简单。
“莫尔斯基学长也是蒙斯特利学院的学生……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学校。”
楚生有段非常模糊的印象。
他倒在沙发里的时候有人摸了他的耳朵,一直顺着脖子向下停在左胸口……靠,现在回想起来怎么感觉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至于我,我好着呢,不必为我浪费太多的时间,伊挪瑞斯。”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话多了。
他低下头,手指有规律地抚摸着小臂上的纱布,一副不知情的受害者模样。
“好吧,那他可能先回学校了。说正经的,我们初步确认,纵火犯是普赖?爱兰德。”
啊,谁?
楚生心间一动,即使他已经做好了听到这个名字的准备。
但事实往往比想象的更有冲击力。
“喂,他是你的同学吧。那天他过二十二岁生日。”
伊挪瑞斯默不作声地分析起楚生的反应,他职业病又犯了。
“啊,这样啊……我们其实并不算很熟,他比我小一届,一门选修课上认识的,一直坐我旁边的位置,是个话多的西西里人。”
“玛格?爱兰德呢?”
“她?她好像,好像比我大一届吧,今年的毕业生?美术学院的,我和她一起完成过一次课程论文,标准的意大利美女,成绩优异,性格很好。”
“那你说的那个人呢?有什么关系?”
“我说的?”
楚生的记忆回到那天阳光正好的美术教室,学生们的中央,坐着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白皮肤模特,他的胳膊和胸膛光滑的像是鱼一样。
那家伙它……
“爱兰德……爱兰德就是玛格的表弟啊,他们是一家人,爸爸是亲兄弟。”楚生喃喃自语。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说的莫尔斯基,大蠢货。”
伊挪瑞斯皱起眉来,楚生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精神混乱?
“哦,莫尔斯基学长,他是玛格在美术学院的学长,经常给学生们当免费模特……”
“哦,有钱人啊,还是个帅哥呗。”
楚生点点头:“他也死了吗?”
“没有。反正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当然我说的是遇难者名单。”
“那天晚上我们是一起去的,其他的……我可能需要再想想,有点忘了。”
楚生皱起眉头,用左手用力地掐着鼻梁。
“普赖?爱兰德好好的为什么要放火?我不理解。”
他为难地看向警官高挺的鼻子。
“这涉及到他的家务事,是个人隐私。如果你感兴趣,等出结果那天过来法院旁听,我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伊挪瑞斯啜饮了一口热饮。
“说说玛格和爱兰德夫人,她们还好吧。”
“她们没事儿,已经回意大利老家了。”
不幸中的万幸,楚生终于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了。
送走伊挪瑞斯,楚生才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他飘到冰箱跟前,从上往下数第二层,依旧满满当当放着他处理好的海鱼,右手边还有几个青黄色小柠檬。
那家伙一定没事,普通的火可烧不死恶魔。
只是。
它肯定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警察一定会找上门的。
关上冰箱门,楚生去找那束不知道被他遗忘在哪个角落的白色莎斯特花。
人没有得到照顾,会死,花也一样。
他在医院待的太久了,娇嫩的花被遗忘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留下一地枯黄单薄的落叶。
楚生从书架最上层找了一个浅色的琉璃花瓶,好像是席太太买的进口货,品质也算合适。
花从来就不为取悦人类的审美,更何况枯死之后呢?
楚生准备给它安排一个好居所,就放在书架旁的矮桌上如何?
以后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他又在屋子里瞎晃悠了两圈,把红酒摆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给自己沏了一壶绿茶,端着小陶瓷茶杯靠在书架旁。
热爱生活的房东太太可能给他留下过一两本野外生存指南,或者海岛末日挑战手册,以前他对这种东西不屑一顾,现在反而很需要了。
他站在梯子上随心翻着书架,找到感兴趣的就直接翻开来看,也不下觉得累。
直到感觉肩膀有些酸痛,天上又开始打闷雷,他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也奇了,书上那些字儿他一点儿都没看进去,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岛上奇奇怪怪的迷信传说,还有那个台风天看到的年轻女孩,以及火中的爱兰德一家。
这一件件事,像是雨夜沿着天空轮廓落下的雨珠,他尝试把它们串联起来,代替神企图窥见这世界的一角。
手机嗡嗡的震动了几下,楚生从梯子上下来扫了一眼屏幕。
是教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