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美丽……好自由。
进入市区的时候,楚生才慢慢平静下来,他让莫尔斯基先去趟中央市场一起挑选生日礼物。
最后他们在车附近集合,楚生选了一本名叫《海神的祝福(意大利语版)》的书,而莫尔斯基选了根镶着金边的银色钢笔,来自一个小众品牌。
“他也还是个学生,希望我们的礼物没有那么糟糕。”
楚生哑然自笑,莫尔斯基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也不评价,明明它才是和普赖关系最近的。
夜幕低垂,在几次拐弯后,楚生看到了灯火通明的爱兰德家,似乎还有中型犬兴奋的叫声。
主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两个,作为主角的普赖?爱兰德也大大方方地向其他客人介绍了他们。
在蛋糕桌旁边,普赖揽住楚生的肩膀递给他一杯麦芽酒。
“我再也不会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这种话了,而且你也受到我的邀请参加我的聚会,那么~我们两个一笔勾销怎么样?”
楚生看他通红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话只是事实而已,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伤害到我。”他主动和他碰了碰杯,“我来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真相是把快刀,楚生当然内心是有些破防的,但他已经懒得处理自己那四面漏风的脆弱小心脏了。
除了楚生和莫尔斯基以外,还有几个蒙斯特利学院的学生,似乎有几个女孩就是那天在美术教室的学生,楚生看着眼熟,顺便打了招呼,女孩们也记得他,拉着他一起拍了好多合照。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街坊邻居和从其他地方赶来的意大利人。
楚生听不懂意大利语,送出礼物后就安静地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看他们打闹消磨时间,期间也有各种年龄,各种肤色的人想要和他举杯共饮,他不太会拒绝别人,几轮之后就窝在沙发一角晕晕乎乎了。
他以为自己还睁着眼睛,实际上已经睡了一会儿了。
记忆中,隐约感觉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压在他的腿上,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他顺着柔顺的皮毛往下摸,湿乎乎的热气喷在他的手心里。
也许普赖说的也有道理。
意大利人就是欧洲最像中国人的存在,他们重视家庭后代,重视和街坊邻居的关系,喜欢人多热闹的环境,丰富的语言系统和开朗活泼的性格让他们之间有足够表达情感、传递情愫的工具。
只是这些都与习惯独处的楚生没有关系罢了,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待着比较好,要不然,谁沾他谁倒霉。
他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个客人,匆匆过客而已。
但这里是聚会,是派对,还有人愿意和他拍照,他们还告诉他,只要开心,那就大笑吧!在镜头面前也可以大大地露出自己的牙龈!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以前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幸运,这么晚才遇到这样可爱的人呢?
醉眼朦胧间,他感觉有人拉起他的手。
他知道左边的是莫尔斯基,右边的是玛格。
有人大喊着,让所有人手拉手在餐桌旁围成一个圆圈。
“他喝醉了,您小心点照顾好他……”
楚生听到玛格对他身边的人说。
她居然指望莫尔斯基?
楚生冷笑一声。
这家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哪里会照顾他。
“哦,我一直都以为中国人很能喝酒的,哈哈哈……”
普赖过来捏了捏他的脸,把皮肉都搓红了,才确定楚生是真的醉了。
“快放过那孩子,我们来,一起干杯~亲爱的朋友们!”一个意大利女人说。
“快扶好他,学长,学长?他要站不住了!”
“去那边休息一会儿呢?”
“你瞧瞧,这孩子眼睛都睁不开了,哈哈哈……”
“快帮他擦擦眼泪。别折磨他了,小孩子上一边玩儿去,让他在那边休息吧。”
普赖?爱兰德的脸颊红红的,一半是因为喜悦和激动,一半是因为酒精和肾上腺素。他的发言一会儿是意大利语,一会儿是英语,其间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蒙斯特利方言。
他端着酒杯围着人群转了几圈,最后东倒西歪靠在莫尔斯基身上,通红的脸颊蹭着他的胸口。
人们一起鼓掌,一起举杯,雪白的啤酒花吹了满天,迷了人的眼睛。
楚生只记得一开始大家都很开心,耳边一直回荡着人们毫不吝啬的祝福,优美的弦乐,动听的歌声,欢快的舞步,撩人的香味,吃不完的甜蜜的蛋糕,还有金光闪闪,落到他头发和肩膀上的漫天彩带。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移到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半躺着。
楚生呆呆地看着在壁炉里熊熊燃烧,时不时发出哔哩啪啦声响的柴火,他还是觉得冷。
欢呼,赞美,拥抱,亲吻,酒精,鲜花,蛋糕……
这些简单幸福的东西一如既往地无法填补他心中空缺的洞口。
每经历一次,他就越发空虚。
不属于他。
然而他必须面对。
他是人类,人类需要交际,他还真的需要这些他看不上的庸俗的装饰,他是生活的小丑,要挤眉弄眼地向世界讨生活。
爱兰德针锋相对的攀比其实并非全无道理。
在营港时,楚生曾因为名字的谐音被欺辱,而到了蒙斯特利,却也选了一个德不配位让人笑话的“真相”作为昵称,这都是他自找的。
他承认自己有点伤心,慢慢的,一个人窝在角落,变得非常失落。
他总是下意识逃避,在镜头面前永远像干了亏心事一样尴尬。
他就是这样的人,这样想清楚后,他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甚至会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脆弱,又神经兮兮。
这种人,没人喜欢很正常吧。
他闭上眼睛,瘫倒在沙发垫上。
悲伤不如睡觉,现在意识清醒对他没有好处。
壁钟嘀嗒嘀嗒不知道走了几圈。
欢呼不知何时变成了凄厉刺耳的尖叫,赞美不知何时变成了粗鄙不堪的咒骂,拥抱不知何时变成了推入地狱的黑手,娇艳芬芳的鲜花和甜美可口的蛋糕不知何时在情绪的负面催化中夷为泛着糊味的灰烬,酒精被大火烤得呲呲作响,一条盘踞在人间的地狱毒蛇诞生了……
楚生被烟味熏得睁不开眼睛,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伫立在火光中。
不像是人,轮廓虚幻的像雾一样轻薄。
“咳咳咳……!”
是谁在咳嗽?
身体动不了了。
好热,好热……大家都去哪儿了?
莫尔斯基走过来,看见一氧化碳中毒的楚生还在徒劳地挣扎。
它的蓝眼睛注视了一会儿人类脸上残留的泪,居高临下的姿态看起来傲慢又无情。
他弯下腰捡起楚生的手机,轻车熟路地解开锁屏密码,熟悉地像是在用自己的一样。
快速扫了几眼费尔?安特利姆教授打给楚生的十三个未接电话,又打开CHAT查看了对方发过来的消息:
楚,这么多天过去,你应该已经考虑清楚了。不要放弃这次项目的机会,我很看好你。
莫尔斯基退出界面,把手机塞进楚生裤子的口袋里。
玛格打了911,救护车差不多要来了,不能再留。
它独身向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被身后昏迷不醒的人牵挂住,又折返回来,单膝跪在楚生身边。
它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人类的脸颊,最后却只是拨开他凌乱在眼皮上的头发。
“和我在一起,您确实会很痛苦,但是……”
它当然想要为他抹去泪痕。
“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