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急病”呕血之事,被宫中以雷霆手段压下,对外只称“凤体微恙,需静养”,连端午后本应举行的诸多庆典、觐见,也都一并取消。“静心斋”成了真正的禁地,除了皇帝、心腹太医与寥寥数位绝对可靠的女官,任何人不得靠近。朝野上下,虽有种种猜测流言,但在皇权与大理寺、锦衣卫联手维持的、令人胆寒的沉默高压下,无人敢公开议论半字。
大理寺内,凛若寒所居的独立院落,成了这场无声风暴的另一个中心。自那夜归来,他便因强行催动内力、又被那“本源恶臭”正面冲击,内腑受创不轻,一直在院中静养疗伤,闭门谢客。只有陈伯、予娘,以及少数绝对心腹,能够出入。院中日夜飘散着浓郁的药气,混合着从书房窗户缝隙偶尔漏出的、予娘辨识、分析各种样本时,那些或甜腻、或腐朽、或诡异的复杂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氛围。
予娘也留在了这座小院。明面上,她是“协助办案、整理证物”,实则是被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也同时,被赋予了最沉重、最隐秘的任务——整理、分析从废宫地宫、吴老道秘密丹房、崔尚仪厢房等处搜剿、抢救出来的、所有与“圣教”及“惑心邪香”相关的残存物品、样本、卷宗,并尝试追溯、解析那股最后爆发、令地宫崩塌的“本源恶臭”。
她的“工坊”,从之前那座小院,搬到了凛若寒书房隔壁一间重新布置的静室。室内陈设更加简单,却多了许多特制的、用以密封、保存、观察那些危险“气味样本”的琉璃器皿、玉盒、以及一个小型的、以银炭和特殊矿石为燃料、可调控温度的铜制“焚香炉”。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味、陈旧纸张、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或浓或淡的邪恶气息的复杂味道。寻常人在这里待上片刻,便会头晕目眩,心神不宁。但予娘早已习惯,或者说,她的嗅觉,已在这种地狱般的“淬炼”中,变得越发敏感、也越发“麻木”——能于无数驳杂中,精准捕捉到那一丝异常,也能对那些足以令常人崩溃的恶臭,维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分析者的平静。
她花了整整十日,不眠不休,将那些残破的、沾满灰尘、血污、甚至诡异粘液的物品,一一分拣、记录、嗅闻。碎裂的“厌火金”片,焦黑的丹炉残渣,颜色诡异的香灰与药渣,用特殊药水浸泡、字迹模糊的皮质或绢本残卷,以及从地宫崩塌边缘、冒险带回的、沾染了那股“本源恶臭”的少许泥土、碎石……
每一样东西,都仿佛带着临死前的诅咒与不甘,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予娘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者,又如同最冷酷的仵作,用她的鼻子,一点点剥离、解析着这些“死亡遗物”上残留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圣教”更完整的面貌,以及……那股“本源恶臭”的真相。
收获,零碎而惊心。
从那些残卷碎片中,她拼凑出“圣教”并非中土产物,其根源可追溯到前朝甚至更早,与西域、南疆某些早已湮灭的邪教、秘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信奉所谓的“血焰明尊”,视痛苦、死亡、疯狂为通往“神国”的阶梯,以活人祭祀、炼制邪香丹药、施展恶毒诅咒为修行法门。其核心成员,似乎掌握着某种利用特殊矿物(如“厌火金”)、混合特定药物与“人牲”精血魂魄,来沟通、储存、甚至培育“恶念”与“邪力”的秘法。那张人皮图腾,那株“厌火金”怪树,那沸腾的血池,都是这种秘法的外在体现。
而那股最后爆发的“本源恶臭”,在予娘反复比对、分析那些沾染了其气息的泥土碎石后,得出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结论——那并非单纯的、由无数邪恶怨念堆积而成的“气息场”,而更像是……某种“活”的、具有侵蚀、污染、乃至“繁殖”特性的、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极其邪异的“存在”的“分泌物”或“本体”一部分!它似乎被长期“饲养”、“培育”在那雕像基座之下,以地宫中经年累月的邪恶仪式、血祭、以及那株“厌火金”怪树为“养分”。吴老道,或者说“圣教”,可能不仅仅是在“供奉”它,更是在尝试“控制”、“利用”它,甚至……“培育”它成为某种“武器”或“神迹”!
地宫的崩塌,未必是它的“死亡”,更可能是其“容器”破裂后,部分“本体”泄露、爆发的后果。它的大部分,或许依旧随着地宫的彻底塌陷,被深埋在了地下。但泄露出的那一部分,去了哪里?是消散了?还是……以某种更隐秘的方式,继续存在着,甚至,在寻找新的“宿主”或“温床”?
这个猜想,让她遍体生寒。她将分析结果,连同那些危险的样本,密封好,写成密报,通过陈伯,递给了在隔壁静养的凛若寒。
凛若寒的伤势,在太医署最好的伤药和其自身深厚内力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但予娘能感觉到,他眉宇间那层寒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沉凝。废宫一夜,损失了数名精锐好手,自己也险些折在里面,却未能将那“圣教”连根拔起,反而可能捅开了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未知的马蜂窝。皇后虽暂时脱离危险,但凤体受损,中毒颇深,能否痊愈还是未知。朝中暗流汹涌,皇帝虽信任他,却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看完了予娘的密报,在书房中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化不开他眼底那深潭般的冰寒与凝重。
“你的判断,与我和沈清流的推测,不谋而合。”良久,凛若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圣教’之祸,恐非一朝一夕可除。其根须之深,触角之广,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吴老道、崔尚仪,甚至曹谨安,都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水下,还有更大的阴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在夏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几丛修竹,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疲惫与孤寂。
“陛下有旨,此案转为绝密,由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抽调绝对可靠之人,成立‘靖香司’,专司清查‘圣教’余毒,无论涉及前朝后宫、王公勋贵、文武百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我任主官,沈清流副之。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予娘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靖香司’下设‘辨香处’,由你执掌,秩同从五品。专职辨识、追查一切与‘惑心邪香’、‘圣教’邪物相关之气味线索。一应人员、用度,皆由‘靖香司’调配。你只需对我,对陛下负责。”
靖香司?辨香处?从五品?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擢升”。这意味着,她将正式成为朝廷秘密机构的一员,拥有更大的权限,也肩负更直接、更危险的责任。从此,她将与凛若寒、沈清流并肩,站在清查这百年邪毒的最前线。
“下官……”予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惶恐?还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认命的担当?
“不必多说。”凛若寒打断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圣教’此番受创,必会反扑,或隐匿更深。我们要做的,是趁其阵脚未稳,将其所有暗桩、网络,连根拔起。尤其是那股‘本源恶臭’……必须查明其去向,绝不可让其流毒世间。你的鼻子,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利器。”
他顿了顿,从书案上拿起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铜管,递给予娘:“这是沈清流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里面是近三个月来,京城及周边州县,所有药材、香料市场异常波动的汇总,以及几处可能藏有‘圣教’残余势力的、可疑地点的初步探查记录。你仔细看看,用你的法子,梳理一下,看能否发现我们遗漏的线索。”
予娘接过铜管,入手微沉。她明白,新的、更加凶险的征程,从这一刻,已然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予娘彻底埋首于“辨香处”那间充斥着各种危险气息的静室,以及堆积如山的卷宗、密报之中。凛若寒的伤势渐愈,开始频繁外出,与沈清流秘密会面,布置对朝中、宫中可疑人员的暗中排查,以及对几处“圣教”可能据点的突袭。“靖香司”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皇帝默许、几位重臣暗中支持的情况下,悄然张开,覆盖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予娘的工作,枯燥、繁琐,却至关重要。她将沈清流送来的情报,与自己从那些“圣教”遗物中分析出的气味线索结合,在京城的“气味地图”上,标注出一个又一个可疑的点。某家老字号药铺近期大量购入几种阴寒偏僻的药材,与其正常经营不符;某个看似普通的古董店,流出的几件“前朝旧物”上,沾染了极淡的“厌火金”气息;城外某座香火不盛的破败道观,夜间常有奇异光影和类似诵经的嗡嗡声,周围空气中隐隐有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些线索,零散、模糊,真假难辨。但予娘凭借她那被无数次生死淬炼过的、对“异常气味”的直觉,总能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的、带着甜腥阴影的“异味”。她将筛选出的、可能性最高的线索,整理成册,连同自己的分析,呈报给凛若寒。再由凛若寒和沈清流判断,决定是否动用“靖香司”的力量,进行进一步探查,甚至……抓捕、突袭。
行动,在深夜里,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进行。一家家店铺被暗中控制,一处处宅院被突然闯入,一个个或惶恐、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被从隐藏的角落拖出,押入诏狱或“靖香司”的秘密牢房。空气中,属于“圣教”的那股甜腥腐朽气息,似乎随着这些零星的清除行动,正在被一点点逼出、稀释。
然而,予娘心中的不安,却并未随着这些“成果”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抓到的,大多是些外围的小角色,或是早已被“圣教”放弃的、如同崔尚仪那样的弃子。真正核心的人物,比如能够提供“本源恶臭”去向线索的,一个都没有。那些据点,也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联络点、储藏点,真正的核心工坊、新的祭坛,依旧杳无踪迹。
而且,她总有一种隐隐的、被窥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她独自在静室中,对着那些“圣教”遗物、或是分析最新线索出神时,颈后的寒毛,会莫名地竖起,仿佛有一双冰冷、恶毒、充满无尽怨恨的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死死地盯着她。她知道,这可能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也可能是……那股并未完全消散的“本源恶臭”,或者“圣教”更深的残余,在冥冥中的“感应”或“诅咒”。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无法停下。只能将那份不安,深深压入心底,更加专注地投入到那无边无际的、由气味与阴谋构成的迷雾之中。
这一日,她正在静室中,对着一块从某个刚刚被捣毁的、疑似“圣教”地下香料作坊中搜出的、颜色暗红、质地奇特、散发着浓烈甜腥与辛辣混合气味的“香膏”残块,仔细分辨、记录其气味层次。忽然,陈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姑娘,大人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沈大人那边,有紧急消息。”
予娘心头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用特制的药水净了手,又用浸了薄荷与艾草汁的布巾蒙住口鼻(以尽量隔绝静室中残留的邪气),匆匆走出静室,来到凛若寒的书房。
书房内,不止凛若寒一人。沈清流竟然也在,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清瘦,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见到予娘进来,他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凛若寒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边缘似乎被火焰燎过、字迹略显潦草的密信。
“沈大人刚刚得到密报,”凛若寒将密信递给予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三日前,北境边关,镇守大将,忠勇侯杨继业,于巡边途中,遭不明身份者伏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随行军医验伤,发现其所中箭矢,喂有奇毒。毒发症状……与皇后娘娘所中‘蚀心’之毒,有七分相似。而且,在杨将军遇伏地点附近,发现了这个。”
沈清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枚约拇指大小、色泽暗金、在书房光线下流转着冰冷邪恶光泽的、刻着与“圣教”图腾上那株怪异植物简化图案一模一样的——金属令牌!令牌边缘,还沾染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散发着淡淡铁锈甜腥气息的污渍。
又是“厌火金”!又是“圣教”的标志!而且,出现在北境,出现在边关大将遇刺的现场!用的毒,还疑似与毒害皇后的“蚀心”同源!
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接过那枚令牌,凑到鼻端。冰冷的金属气,浓烈的、与“本源恶臭”同源的邪恶甜腻,以及那一丝铁锈血腥……没错,是“圣教”的东西!而且,这令牌上残留的“恶”之气息,虽然淡薄,却比她手头大多数样本都要“精纯”、“新鲜”!绝不是在废宫地宫崩塌中遗落、又流落到北境的旧物,而是……近期制作、使用过的!
“圣教”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北境边关?他们刺杀边关大将,意欲何为?扰乱军心?制造边患?还是……有更大的图谋?难道他们与北方的敌人有所勾结?
“这令牌上的气息……”予娘抬起头,看向凛若寒和沈清流,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干,“很‘新’。制作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而且,其‘恶’之精纯,不像是普通信徒能持有的。很可能……是‘圣教’中,身份不低的核心成员,或者……某个重要据点的信物。”
凛若寒和沈清流的脸色,同时变得更加难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了数倍。
“北境……”凛若寒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如冰,“陛下已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震怒不已。忠勇侯杨继业,乃国之柱石,北境屏障。他若有事,边关必乱。此事,绝非巧合。”
沈清流接口道:“更麻烦的是,我们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暗线回报,杨将军遇刺前后,军中曾有几起小小的、关于‘妖人作法、诅咒大将’的流言,虽被迅速弹压,但人心已有些不稳。而且,边关几处重要的军械库、粮草囤积点,近日也发生了数起原因不明的‘小火’、‘失窃’,虽未造成重大损失,却透着蹊跷。种种迹象表明,‘圣教’在北境,恐怕早已渗透,此番是蓄谋已久,内外勾连,意图不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衬得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紧绷。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股邪恶的暗香,竟已悄然蔓延到了国之北门,与边关烽火、将士鲜血,交织在了一起。
“陛下已有密旨,”良久,凛若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命我即刻前往北境,彻查忠勇侯遇刺一案,肃清军中‘圣教’余毒,稳定边关。沈大人留守京城,继续清查朝中、宫中暗桩。至于‘靖香司’……”
他的目光,转向予娘,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她苍白而震惊的脸,也倒映着窗外那片炽烈到令人眩晕的、盛夏的天空。
“你随我,一同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