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七日傍晚,陈伯送来一批新到的、标记为“前朝废宫-冷宫区域-挖掘所得”的样本。那是一些装在粗陶罐里的、颜色暗沉、结成硬块的泥土,几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以及一些细碎的、颜色惨白的、明显属于人类的、年代极其久远的碎骨。
予娘像往常一样,打开陶罐。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了泥土、霉菌、铁锈、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作呕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冤魂与绝望的、陈年阴秽之气,猛地冲了出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就在这浓烈的阴秽之气中,予娘的鼻子,如同被最尖锐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骤然捕捉到了一丝——虽然极其稀薄、仿佛风中之烛、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熟悉感!
是那“本源恶臭”!与“圣教”图腾、邪术手册、以及“厌火金”上最深处隐藏的、那股难以形容的邪恶气息,同源!而且,更加“原始”,更加“浓烈”!虽然被厚重的泥土和岁月掩盖了大半,但那核心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恶”,却清晰可辨!
前朝废宫?冷宫区域?
予娘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凑近陶罐,更加仔细地分辨。没错,那“本源恶臭”确实存在,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厌火金”同源的阴寒金属气,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那张人皮图腾上、用“圣血”绘制符文的、那种血腥与甜腻混合的、诡异的“神圣”感。
难道……“圣教”的老巢,或者一个极其重要的据点、祭坛,竟隐藏在前朝废弃的、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冷宫之下?!
这个发现,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脑海中那团混沌的迷雾。许多散乱的线索,开始以一种惊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拼凑起来。
“圣教”传承百年以上,与宫廷纠缠极深。前朝覆灭,本朝鼎革,宫中多有改建、废弃之处。那无人问津、阴森可怖的冷宫区域,岂不正是藏污纳垢、进行那些不可告人邪仪的最佳场所?曹谨安以宦官之身,掌控内廷,对前朝旧宫、废弃殿宇了如指掌,为其所用,顺理成章。吴老道身为钦天监官员,精通阴阳堪舆,或许正是他,为“圣教”在那片“死地”之中,寻得了最合适的“风水”位置。崔尚仪掌管后宫用香,提供掩护、传递物品,甚至利用职权,将某些“特殊用料”混入宫中用度……
一切都指向那片被遗忘的、象征着死亡与疯狂的废墟!
“陈伯!”予娘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和某种冰冷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凛大人在何处?我要立刻见他!”
陈伯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低声道:“大人正在前衙议事。姑娘若有紧要发现,可随老奴来。”
予娘不再犹豫,抓起那个装着废宫泥土的陶罐,跟着陈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大理寺前衙一处僻静的签押房外。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凛若寒与几个低沉男声的交谈,气氛凝重。
陈伯上前叩门,低声禀报。片刻,房门打开,凛若寒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沈清流和另一名予娘不认识的、穿着绯色官袍、面容冷肃的中年官员。
“大人,予娘姑娘有紧要发现。”陈伯躬身道。
凛若寒的目光落在予娘苍白却异常明亮的脸上,又瞥见她手中紧紧抱着的陶罐,眼神微凝:“进来说。”
几人重新入内,关上房门。予娘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将陶罐放到桌上,急切道:“大人,沈大人,请看此物。这是从前朝废宫冷宫区域挖掘所得,其中泥土气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言尽量清晰、简洁,“其中蕴含一股极其邪恶的‘本源’气息,与‘圣教’图腾、邪术手册、‘厌火金’碎片上最深层的恶臭,同源同质!而且,其中还混杂了‘厌火金’的阴寒气,以及一丝类似‘圣血’绘符的甜腥!下官怀疑,‘圣教’一个极其重要的据点,甚至可能是其老巢或核心祭坛,就隐藏在前朝废宫,那片冷宫区域的地下!”
此言一出,房中一片寂静。沈清流和那名绯袍官员,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凝重。凛若寒的眼中,寒光暴涨,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盯着那个看似普通的陶罐。
“你确定?”凛若寒的声音,冰冷如铁。
“下官确定。”予娘用力点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股‘本源恶臭’,独一无二,下官绝不会认错。而且,其浓度、‘纯度’,远超我们之前得到的任何样本。只有在那等经年累月、无人打扰、且进行过大量邪恶仪式的地方,才可能沉积下如此‘精纯’的恶气!”
沈清流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陶罐中的泥土,又抬头看向予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凝重:“予娘,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有把握?前朝废宫,尤其是冷宫区域,占地颇广,且年久失修,多有坍塌,地下情况复杂。若贸然大规模挖掘搜查,必会惊动各方,打草惊蛇。若无确切位置……”
“下官明白。”予娘打断他,目光坚定,“下官无法凭此确定精确位置。但,这股恶气,就是最好的‘路标’。下官需要亲自去一趟废宫冷宫区域,循着这气味的指引,或许能找到更具体的线索,甚至……找到入口。”
亲自去?进入那片被视为不祥、传闻闹鬼、且很可能暗藏致命杀机的废弃宫殿?沈清流和那名绯袍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凛若寒沉默着,目光在予娘脸上和那个陶罐之间来回移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凝:“你说,那股‘本源恶臭’,是你独有的线索?”
“是。”予娘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有下官的鼻子,能捕捉、分辨、追踪那股气息。换了任何人,即便是带着猎犬,也未必能在那片复杂、充满各种腐朽气息的环境中,准确找到它。这是‘鉴香使’的职责,也是下官……唯一能做的。”
她说的是事实。面对那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气味”线索,任何常规的探查手段,都可能失效。唯有她,是被“选中”的、能闻到那“恶臭”的人。
凛若寒再次沉默。签押房内,只闻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宵禁的梆子声。
“好。”最终,凛若寒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后,子时。本官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护送你进入废宫冷宫区域。你只需负责‘闻’,找到那恶气的源头。其他一切,自有安排。”
“大人!”沈清流忍不住开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此举太过凶险!废宫之中,不知隐藏多少‘圣教’余孽,机关暗道。予娘她……”
“沈大人,”凛若寒看向他,目光深不见底,“‘圣教’隐匿百年,其根深蒂固,远超你我想象。皇后中毒,只是其冰山一角。若不趁其此番受挫、阵脚未稳之际,直捣黄龙,找到其根本,将其彻底铲除,待其缓过气来,反扑之势,必将更加凶猛惨烈。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们与‘圣教’之争,本就是生死之战,无有退路。予娘既然身负此能,便是天意,亦是责任。畏首畏尾,只会贻误战机,酿成更大祸患。”
沈清流看着凛若寒,又看向予娘,最终,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他知道,凛若寒说的是对的。这场战争,从“鉴香使”被正式推向前台的那一刻起,就已无回旋余地。予娘,便是那柄最特殊、也最可能刺入敌人心脏的、无形的匕首。
“下官,领命。”予娘再次躬身,声音平静,眼中却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混合了责任、愤怒、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想要终结这一切的渴望,彻底压下。
三日后,子时,废宫冷宫。
那将是“鉴香使”的战场,也将是这延续百年的甜腥暗流,迎来最终审判的,第一个血腥夜晚。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的源头,那隐藏在历史尘埃与死亡阴影下的罪恶巢穴,她将亲自去揭开它最后一层,也是最肮脏的面纱。
无论那里是龙潭,是虎穴,是无间地狱。
她,予娘,御前鉴香使,必将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