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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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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时。无月。浓墨般的天幕,将整座京城,连同其西南角那片早已被遗忘的、象征着前朝倾覆与深宫怨望的废宫区域,一同沉入最深、最沉的黑暗。夜风呜咽,穿过断壁残垣,穿过疯长的荒草与藤蔓,发出如同冤魂泣诉般的怪响,更添阴森。

凛若寒亲自带队。除了陈伯,另选了十名大理寺中最精锐、也最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黑衣好手。所有人都换了深色劲装,脸上涂抹了特制的、可吸收微光的灰黑色油膏,兵刃、弓弩、飞爪、短铲,一应器械皆用布条缠裹,行进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支沉默的、来自幽冥的军队,悄然潜行在夜色与废墟之间。

予娘被护在队伍中央。她穿着与其他人相似的黑色劲装,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同样涂抹了油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废宫泥土的陶罐,鼻翼微动,如同最警惕的猎犬,捕捉着夜风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变化,与记忆中那股“本源恶臭”进行比对、指引方向。

废宫占地极广,昔日也曾是殿宇连绵,亭台无数。然而本朝定鼎后,此地被视为不祥,宫人内侍尽皆迁出,只留少数年老宫人看守门户,实则形同虚设。百年风雨侵蚀,战火波及,加上无人维护,早已是断壁颓垣,杂草丛生,狐鼠出没。白日里都少有人敢靠近,入夜之后,更是鬼气森森,传闻常有宫人怨魂游荡,哭泣索命。

凛若寒对此地地形似乎并不陌生,手持一份极其简略、墨迹已有些模糊的前朝宫苑残图,带领众人,避开几处相对“完好”、可能仍有看守的殿宇区域,专挑荒僻、坍塌的小径、巷道穿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破碎的琉璃瓦、腐朽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了尘土、霉菌、植物腐败、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年的、令人不快的阴湿气息。

予娘的鼻子,在这片混乱而浓郁的“废墟背景气味”中,艰难地工作着。那陶罐中的“本源恶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微弱,却始终指引着一个大致的方向——废宫的西北角,那片据说是前朝冷宫集中、也是传闻中“阴气”最重、闹鬼最凶的区域。

越往西北走,周围的景象越发破败荒凉。高大的宫墙倾颓了大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的殿宇骨架。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如浪起伏。空气中那股阴湿的陈腐气息也越来越重,其中开始夹杂着一缕缕……更加具体的不祥——是动物尸骸腐烂的腥臭,是某种奇特菌类散发的、带着甜腻的腐朽气,是地下渗水上涌带来的、铁锈般的腥气,以及……一种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汇聚成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怨念”之感。

寻常人到了此地,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予娘却只是微微蹙眉,全神贯注地分辨着。她鼻尖萦绕的,始终是那股“本源恶臭”的微弱牵引。它像一条无形的、冰冷滑腻的毒蛇,在错综复杂的废墟气味迷宫中,缓慢而坚定地,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几乎将路径完全掩埋的、疯狂蔓延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藤蔓(予娘从那花中嗅到了一丝极其淡的、类似“腐心草”的辛辣甜腥),来到了一座格外高大、却也格外破败的宫院前。院墙虽未完全倒塌,但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墙头上长满了枯死的荆棘。两扇巨大的、早已没了门板的宫门黑洞洞地敞开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里面是更深、更浓的黑暗。门楣上,一块残破的匾额斜挂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幽”字。

是“幽兰殿”?还是“幽闭宫”?予娘对前朝宫闱旧事所知甚少,但这名字,配上此地的阴森,已足以说明一切。

而到了这里,手中陶罐里“本源恶臭”的气息,与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邪恶阴冷,几乎完全重合、共振!源头,就在这宫院之内!甚至,可能就在这宫院的地下!

“就是这里。”予娘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凛若寒道。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越来越清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邪恶气息,正从那黑洞洞的宫门内,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凛若寒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宫门内外,又侧耳倾听片刻。除了风声、虫鸣,并无其他异样。但他并未放松警惕,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好手立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宫门,隐没在黑暗之中,前去探查。

片刻,其中一人返回,在凛若寒耳边低语几句。凛若寒眉头微蹙,对予娘道:“前殿坍塌大半,中庭荒草丛生,后殿……似乎相对完整,但门户紧闭,窗棂破碎,不像有人。但地下……有风,很弱,带着土腥和……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的燥气。”

地下有风,有通道!而且,有硫磺气?是炼丹?还是……别的什么?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后殿之下,必有乾坤!

“过去看看。”凛若寒不再犹豫,一挥手,众人呈警戒队形,迅速而无声地穿过前殿废墟和中庭荒草,来到后殿前。

后殿比前殿略小,但结构似乎更加坚固,虽也破败,门窗凋零,但主体框架犹在。两扇厚重的、包着铜皮的殿门虚掩着,门轴早已锈死,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缝内,是无尽的黑暗,和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灰尘、霉烂、以及……予娘瞬间捕捉到的、与陶罐中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浓烈清晰的——“本源恶臭”!

找到了!就在这扇门后!

凛若寒示意众人警戒,自己则上前,用剑鞘轻轻拨开虚掩的殿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一股陈腐阴冷、夹杂着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的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众人手中特制的、蒙着黑布的、光线极其微弱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看到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粗大的、漆皮剥落的柱子,和地上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正对着殿门的墙壁上,似乎曾有一幅巨大的壁画,如今也已斑驳脱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颜色暗沉的色块,隐约能看出是些扭曲的人形和怪异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予娘的鼻子,却在进入殿内的瞬间,就死死锁定了恶臭最浓的方向——是殿内东北角,一根巨大的柱子后面!那气味,如同有生命般,从柱子后的地面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与潮湿。

凛若寒也察觉到了,示意众人围拢过去。柱子后,地面似乎并无异样,只是灰尘略薄些,仿佛时常有气流拂过。一名擅长机关的好手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摸索地面砖石的缝隙,片刻,在一处不起眼的砖缝边缘,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砖石同色的凸起。

他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声响,在死寂的殿中回荡。紧接着,柱子后,大约三尺见方的一块地面,悄无声息地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寒、也更加邪恶的、混合了“本源恶臭”、硫磺燥气、陈年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无数怨魂哀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气息,如同地底毒龙的吐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

找到了!地下入口!那邪恶巢穴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凛若寒眼神冰冷,打了个手势,两名好手立刻持灯先行,小心翼翼地踏上向下的阶梯。阶梯是粗糙的石质,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空气中那邪恶的气息,随着每一步下行,都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压迫感。

予娘跟在凛若寒身后,一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石壁,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怀中那枚“鉴香令”上。令牌冰凉,仿佛能镇住她狂跳的心脏,也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也许几十级,也许上百级。阶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深沉的黑暗与邪恶吞噬。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开凿扩展的、地下洞窟。洞顶高阔,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盏悬挂在洞壁、不知燃了多少年、散发着惨绿色、幽蓝色诡异光芒的、仿佛用人骨或某种奇特矿石雕成的灯盏,提供着极其微弱、却足以勾勒出这地狱般景象轮廓的光线。

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仿佛用无数粘稠血液浇筑而成的、不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浓烈铁锈甜腥与硫磺恶臭的血池!血池周围,耸立着数十尊形态各异、却无一不狰狞扭曲、充满邪恶亵渎意味的、用黑色石头或某种暗沉金属雕成的神魔雕像,它们或怒目圆睁,或张口嘶吼,或手持利刃,或怀抱骷髅,所有的雕像,都面朝血池,仿佛在进行某种永恒的、疯狂的献祭仪式。

而在血池的正上方,洞窟最高处,倒悬着一株巨大无比的、完全由“厌火金”铸造而成的、枝叶如同无数触手般张开的、与图腾上一模一样的、那株“血焰明尊”的本体!这株金属怪树,在惨绿幽蓝的灯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而邪恶的光泽,它的“根部”深深刺入洞顶岩石,而无数“枝条”的末端,则垂下一缕缕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不断滴落“血珠”的粘稠丝线,落入下方的血池之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令人心神崩溃的声响。

空气中,那“本源恶臭”已然浓烈到了极致,混合着血腥、硫磺、金属、腐朽、怨念……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瞬间疯狂或崩溃的、实质般的邪恶力场。予娘只觉得脑中嗡鸣,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全靠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这里,就是“圣教”的核心祭坛!是他们供奉邪神、炼制“圣血”、进行最邪恶仪式的地方!那血池,恐怕就是用无数“祭品”的鲜血混合邪术材料炼制而成!那株“厌火金”怪树,就是他们沟通“邪神”、储存邪恶力量的“神器”!

“戒备!”凛若寒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予娘几乎崩溃的意识中炸响。她猛地回过神,只见洞窟四周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十个穿着破烂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尸鬼般的身影!他们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仿佛用人骨或兽骨磨制的武器,或是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类似“厌火金”碎片的东西,无声地将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团团围住。

而在那些黑袍人的最前方,血池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深紫色绣满扭曲符文祭袍、头发灰白、面容枯槁如骷髅、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光线下闪烁着疯狂与怨毒红光的——老者。

正是失踪多日的吴老道!

不,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仙风道骨、言辞玄妙的钦天监官员。他浑身散发着比这洞窟中任何事物都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邪恶与疯狂气息,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圣教”恶念的化身。

“凛若寒……还有你,宁远侯府的小丫头,不,现在该叫‘御前鉴香使’了……”吴老道的声音,沙哑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诡异腔调,在这空旷邪恶的洞窟中回荡,“你们终究……还是找来了。可惜,太晚了。血池将满,圣树将成,明尊即将降临!你们,还有这污浊的人间,都将成为迎接明尊的……最美味的祭品!”

他张开双臂,仰天发出如同夜枭般尖利疯狂的笑声。随着他的笑声,那血池中的“血液”沸腾得更加剧烈,那株“厌火金”怪树垂下的“血丝”滴落的速度也骤然加快,整个洞窟中邪恶的气息疯狂飙升,那些黑袍人也如同得到指令,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挥舞着手中的骨制武器和诡异光芒,如同潮水般,朝着凛若寒和予娘他们,猛扑而来!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源头最深、最恶、也最疯狂的巢穴,终于,在他们面前,彻底掀开了它血腥、狰狞、与死亡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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