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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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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了前厅门外。

一股极其清冽的、混合了松针、冷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北境的、风雪的寒冽气息,穿透紧闭的门扉,弥漫开来。这气息,予娘太熟悉了。是凛若寒。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穿着朱红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戴官帽,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比予娘记忆中更加清减,眉宇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寒霜似乎也更重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深潭般沉静,此刻,正平静地扫过前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所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他的视线,几乎没有停顿,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背脊挺直、低垂着头的身影上。那目光,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无波无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随即,便移开了。

“臣,大理寺卿凛若寒,奉旨觐见皇后娘娘。” 他对着内室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前厅每一个角落。

内室的门帘掀开,苏嬷嬷红着眼圈,走了出来,对凛若寒福了一礼,声音沙哑:“凛大人,娘娘请您进去。”

凛若寒颔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穿过前厅,走向内室。经过予娘身边时,那股清冽的风雪气息,仿佛更加清晰了一瞬,随即,随着他身影没入门帘之后,渐渐淡去。

予娘的心,随着那气息的远去,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他来了。他终于来了。在这深宫最凶险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前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不同,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紧绷的弦,连接着内室与外面,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所有无声的期待与恐惧。

时间,再次变得无比漫长。

予娘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内室里,听不到清晰的对话,只有偶尔传来的、皇后压抑的咳嗽,和凛若寒那平稳低沉、听不清内容的简短应答。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内室的门帘再次掀开。凛若寒走了出来,面色依旧冷峻,看不出情绪。苏嬷嬷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用明黄锦缎覆盖的托盘。

凛若寒走到前厅中央,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予娘身上。

“宁远侯府二姑娘,予娘。” 他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宣读公文,“皇后娘娘有旨,着你随本官,前往大理寺,协助调查一桩宫中要案。即刻动身。”

协助调查?宫中要案?前往大理寺?

予娘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稳住了。果然,皇后将她推了出来,推到了凛若寒面前。是作为证人?嫌疑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在众人或惊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她缓缓起身,走到凛若寒面前,屈膝行礼:“民女遵旨。”

凛若寒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外走去。予娘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苏嬷嬷捧着那个明黄托盘,也默默跟在后面。

走出“静心斋”那扇沉重的院门,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重重宫阙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暮色与寒意。宫道两旁,侍卫肃立,目光冰冷。空气里,是熟悉的、属于深宫的、混合了尘土、暮霭、以及权力的冰冷气息。

予娘跟着凛若寒,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宫外。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出单调而沉重的韵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注定各奔东西的线。

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踏上宫外相对“自由”的街市,那股无处不在的深宫压抑感,才似乎稍稍消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来自凛若寒身上的、那清冽而冰冷的气息,和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未知的前路。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青色布篷马车,静静停在宫门外的阴影里。陈伯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垂手立在车旁。见到凛若寒和予娘出来,他立刻上前,无声地掀开了车帘。

凛若寒率先登车。予娘迟疑了一瞬,也弯腰钻了进去。车厢内很宽敞,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几,两个坐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松木和书籍的气味,与凛若寒身上的气息一脉相承。

苏嬷嬷将那个明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小几上,对凛若寒低声道:“凛大人,娘娘吩咐,此物关乎重大,务必妥善处置。”

凛若寒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苏嬷嬷又看了予娘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退出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隔绝。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的辘辘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予娘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指尖。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沉静如渊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质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恐惧、与那微不足道的坚持。

许久,凛若寒的声音,才打破了沉默,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皇后娘娘所中之毒,名为‘蚀心’。由‘赤血藤’、‘腐心草’为主,辅以数种阴寒剧毒之物炼制而成。中毒者起初症状与风寒、心悸无异,随着毒性深入,会逐渐呕血、神思恍惚,最终心脉枯竭而亡。其毒性隐蔽,发作缓慢,若非剂量骤然加大,或遇特定‘引子’激发,极难察觉。”

蚀心……赤血藤……腐心草……果然是那甜腥暗流的手笔!而且,是直接针对皇后,这六宫之主,国之母仪!

“那‘引子’……”予娘忍不住,低声问。

“是‘离魂砂’。”凛若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混在皇后日常所用的‘冰魄安神香’中。此香本身,便有惑乱心神、令人依赖之效,其中更被掺入微量‘离魂砂’粉末。平日少量吸入,与‘蚀心’之毒相安无事,甚至能缓解毒性带来的部分痛苦,令中毒者更依赖此香。然,一旦‘蚀心’之毒因故加剧,或被外因引动,‘离魂砂’便会如烈火烹油,瞬间激发全部毒性,致人呕血,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个明黄托盘上:“皇后娘娘今日所服汤药,被人暗中加入了双倍剂量的‘赤血藤’与‘腐心草’。下毒者,显然是算准了娘娘每日熏香的时间,意图制造‘急症暴毙’的假象。”

双倍剂量……算准时间……这是要一击致命!何其歹毒!何其猖狂!竟敢在深宫之中,对皇后下如此毒手!

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她想起皇后那温和却疲惫的眼眸,想起“静心斋”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寒甜意,想起刘太医每次诊脉后的凝重……原来,皇后早已身在毒中而不自知,甚至,可能一直被人用那“冰魄安神香”控制、麻痹着!

“下毒之人……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尚在追查。”凛若寒道,语气听不出急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线索,并非全无。”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皇后娘娘此番能及时察觉,并迅速锁定毒物与‘引子’,你的‘嗅觉’,功不可没。”

予娘心头一跳,抬眸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深得令人心悸。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不必紧张。”凛若寒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依旧平淡,“皇后娘娘召我入宫,除了交代此案,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鉴香令”,也不是任何官印信物,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如沉墨、正面浮雕着舒展枝叶的“灵嗅草”、背面刻着“鉴香使”三个古朴小篆的令牌——正是皇帝御赐的那枚“鉴香令”!

“陛下有旨,”凛若寒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凝重,“鉴于你在宁远侯府年节下毒案、尚仪局崔氏邪术案,以及此番皇后娘娘中毒案中,屡次凭特异之能,辨识邪毒,预警危机,于国有功。特旨,正式擢升你为‘御前鉴香使’,秩同正六品女官,专职协理宫中、京城一切与‘惑心邪香’相关案件,有直奏之权。一应用度、人手,皆由内帑支应,大理寺协理。”

御前鉴香使?正六品女官?直奏之权?

予娘彻底怔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的“封赏”,远比“协助调查”更让她措手不及。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身份尴尬、只能暗中行事的“暗子”,而是有了明面上的、受朝廷认可的官职和权责!虽然这官职古怪,权责特殊,且注定要行走在刀尖之上,但至少,她不再是浮萍,不再是棋子,而是……执刀之人?

不,或许,依旧是棋子,只是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成了这盘棋局中,一颗更加显眼、也注定更加危险的棋子。

“陛下……”她喃喃道,脑中一片混乱。

“陛下已知晓你之事。沈清流沈大人,已将你在宫外所为,择要禀明。皇后娘娘此番,亦是亲眼所见,亲口所证。”凛若寒将“鉴香令”轻轻放在小几上,推到予娘面前,“此令,便是你身份凭证。从今日起,你需以‘御前鉴香使’身份,协助本官,彻查皇后中毒一案,并深挖其背后,那隐匿多年的甜腥暗流,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触及何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予娘心上,也砸在这行驶向未知黑暗的马车车厢之中。

“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触及何处……”予娘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拂过那枚墨色令牌温润冰凉的表面。灵嗅草的纹路,清晰可辨。这株生于极北苦寒、传说能辨气息微末的奇草,此刻仿佛成了她命运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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