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的日子,与尚仪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香料,没有鼎沸的人声,也没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了甜腻与阴暗的压抑气息。庭院深深,翠竹环绕,只有风声、竹叶摩挲声,和偶尔响起的、极有规律的洒扫与侍奉的轻响。空气里常年浮动着一股清冽的、类似松柏与冷泉混合的气息,是皇后惯用的“岁寒三友”香,意在静心宁神。偶尔,会混入一丝极淡的、从皇后起居内室飘出的、与那“冰魄安神香”同源的清寒甜意,但总是转瞬即逝,被更浓郁的岁寒香覆盖。
予娘被安排在一处靠近后罩房、更加僻静的小小耳房居住。她的“差事”,名义上是协助管理皇后私库中一些香料、药材,以及日常熏香、药膳的查验。实际上,皇后并未立刻让她接触太多核心事务,只是让她每日跟随在皇后身边一位资历极深、沉默寡言的掌事姑姑身边,学习宫规,辨认一些基础的、用于熏衣、静室的寻常香料,偶尔,会被唤去内室,皇后会拿出几样气味特殊的、或是古旧的、或是“番邦进贡”的香药让她辨认,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予娘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个骤然得蒙“天恩”、又身处高位者身侧而惶惶不安的普通宫女。恭顺,木讷,学得慢,记得牢,不多说一字,不多看一眼。她将自己伪装得毫无棱角,也毫无“天赋”可言,仿佛在尚仪局那“辨识香药”的本事,只是偶然,或是被崔尚仪夸大。
然而,无人知晓的暗处,她那双眼睛和那只鼻子,从未停止工作。她观察着“静心斋”内每一个人的神态、举止,嗅闻着空气中每一丝可能异常的气息。她记下了皇后每日起居的规律,身边常伴的几位宫人嬷嬷的特征,甚至留意到,每隔三五日,便会有太医署一位姓刘的、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太医,前来为皇后“请平安脉”,每次都会在皇后的内室停留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神情总是格外凝重,而内室中那股“冰魄安神香”的气息,也会在之后变得格外明显,虽然很快又会被“岁寒三友”香掩盖。
皇后在服用,或者使用那“冰魄安神香”。而且,似乎依赖颇深。刘太医的定期诊视,恐怕也与这香有关,是治疗?还是……监控?
予娘不敢妄下结论。但她能感觉到,皇后身上那股温和雍容之下,隐藏着极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束缚的滞涩感。那不仅是操劳国事、统领六宫的辛劳,更像是一种来自身体或精神深处的、缓慢的侵蚀。
这让她更加警惕。如果皇后本人也受那甜腥暗流影响,甚至可能是“受害者”之一,那这深宫之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那股黑暗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警惕中,滑到了端午。
宫中节庆的气氛浓烈,龙舟竞渡,角黍飘香,钟鼓齐鸣,丝竹盈耳。然而,“静心斋”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孤绝的静谧。皇后只在端午正日,于宫中大宴上略坐了片刻,便以“凤体违和”为由,早早返回。回来后,便一直留在内室,未曾见人。
予娘像往常一样,在掌事姑姑的吩咐下,将一匣新到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南海龙涎香”碎块送去内室。走到门前,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和皇后略显急促、虚弱的呼吸声。门帘缝隙里,那股“冰魄安神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不同寻常,其中似乎还混入了一丝……极其淡的、类似铁锈与甜腥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是皇后的病情加重了?还是那“香”出了问题?
予娘心头一紧,不敢停留,将香匣交给守门的宫女,便低头退下。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内室的门帘被猛地掀开,皇后身边最得用的、那位姓苏的嬷嬷,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了出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恐,对守在廊下的一个小太监急声道:
“快!快去请刘太医!要快!娘娘……娘娘呕血了!快去!”
呕血?!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予娘耳边炸响!她猛地抬头,只见苏嬷嬷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而内室门帘掀开的刹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药气、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铁锈甜腻的诡异气息,猛地涌了出来!
皇后出事了!而且,与那“冰魄安神香”,恐怕脱不了干系!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了。苏嬷嬷也顾不上仪态,转身又冲回了内室,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只有里面传来更加混乱压抑的响动。
予娘僵立在原地,心脏狂跳。是意外?是病情突发?还是……毒发?有人对皇后下手了?是那“冰魄安神香”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在香中动了手脚?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脑海。她看到廊下其他宫人也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有胆小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整个“静心斋”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
她该怎么办?趁乱离开?还是……进去看看?她能做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内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苏嬷嬷红着眼圈,目光一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予娘,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对她急促地低声道:“你!你进来!快!”
予娘来不及思考,便被苏嬷嬷一把拽进了内室。
内室光线昏暗,药气、血腥气、以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清寒甜腻与铁锈腥气的诡异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皇后半躺在凤榻上,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角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气息微弱而急促。凤榻边的小几上,打翻了一个玉碗,暗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旁边,赫然放着那个半开的紫檀木小匣,盖子歪在一边,里面几块色泽乳白、质地温润的“冰魄安神香”香饼,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丝不祥的、暗金色的微光。
苏嬷嬷将予娘拉到榻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对榻边另一位年长的医女道:“快!让她闻闻!她鼻子灵,在尚仪局时便能辨香!让她闻闻这香,这药,可有什么不对!”
那医女年约四旬,神色凝重,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地上捡起一块沾了药汁的碎瓷片,又从那紫檀木小匣中拿起一块香饼,递到予娘面前,急声道:“快!仔细闻闻!这药是刘太医开的方子,这香是娘娘近日用的,可有什么异常?气味可对?”
予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镇定,接过瓷片和香饼,凑到鼻端。
浓烈的、苦涩的药气,混杂着血腥。但在那苦涩之下,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蔽的、带着辛辣与一丝奇异甜腥的、与寻常药材迥异的气息!这气息,与她在“忘忧”林苑、在胡月坊、甚至在那废井斗篷人身上嗅到的、各种“甜腥”的变体,隐隐有着某种同源的、邪恶的“底子”!是毒!是混在皇后汤药里的毒!而且,是极为高明、极为隐蔽的混合毒药,若非她对那甜腥之气敏感到了极致,绝难分辨!
而那块“冰魄安神香”的香饼……清寒的甜意依旧,但在这甜意的最深处,那股令人心神恍惚的、惑乱心智的力量,似乎被某种外来的、更加暴戾的、如同催化剂般的、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气息,猛地激发、放大了!就像是在原本就危险的迷香中,投入了火星,瞬间燃起了致命的毒焰!
药中有毒,香中有“引”!两者相互作用,才导致了皇后呕血,甚至可能……危在旦夕!
予娘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药……药里混了东西,气味辛辣甜腥,绝非方中应有!这香……香气有异,底子躁动,与药气相冲,如……如烈火烹油!”
她不敢说得太明,只能用最直接的、关于气味的描述示警。
苏嬷嬷和那医女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医女猛地夺过瓷片和香饼,自己凑上去闻,又仔细辨别药渣,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手一抖,瓷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是了!是‘赤血藤’和‘腐心草’的气味!还有……这香里,掺了‘离魂砂’的粉末!天啊!这是要娘娘的命啊!” 医女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赤血藤?腐心草?离魂砂?这些名字,予娘在崔尚仪那本厚册子上见过!果然是同源之物!果然是那甜腥暗流下的毒手!
“快!封锁‘静心斋’!所有接触过娘娘汤药、香料的人,一律看管起来!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个虚弱却冰冷、带着无尽威严与杀意的声音,忽然从凤榻上传来。
皇后竟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骇人,如同燃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门口,也扫过室内每一个人,最后,在予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凉的决绝。
“娘娘!”苏嬷嬷扑到榻边,泪如雨下。
皇后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重新变得冷冽如冰:“苏嬷嬷,照本宫说的做。立刻。还有,派人,去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请大理寺卿,凛若寒,即刻入宫,到‘静心斋’见本宫。就说,本宫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国本。”
凛若寒!皇后要见凛若寒!而且,是“即刻入宫”,“十万火急”,“关乎国本”!
予娘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骤然缩紧,随即,又猛地狂跳起来。凛若寒回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后要见他,是要将此事,彻底摊开在阳光下?还是……另有图谋?
“静心斋”瞬间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死寂的恐慌被一种更加肃杀、更加压抑的紧张取代。苏嬷嬷强忍悲痛,迅速安排下去。侍卫无声地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宫人,包括予娘,都被暂时集中看管在前厅,不得随意走动,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与茫然。
予娘坐在角落,背脊挺直,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听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声,嗅着空气中依旧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血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皇后中毒,证据确凿,矛头直指那甜腥暗流。凛若寒即将入宫。
这场深埋地底、缠绕了无数人命运的甜腥博弈,终于,要以这种惨烈而直接的方式,被强行推到台前,推到这六宫之主、甚至是天子的面前。
“静心斋”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凝滞的肃杀包裹。侍卫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宫人压抑至极的呼吸,空气里残留的甜腥与血腥,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予娘和所有宫人一起,被无声地、严密地看守在前厅。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对视,每一张脸都写着惊惶、茫然,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只有远处内室方向,偶尔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咳嗽和模糊的说话声,提醒着所有人,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并非幻觉。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予娘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枚“鉴香令”和狴犴玉牌。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也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皇后呕血,药、香皆被动了手脚,矛头直指那甜腥暗流。凛若寒即将入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深埋地下的暗战,终于要彻底撕开伪善的面纱,暴露在煌煌天日之下?
可她呢?她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皇后让她辨识药、香,是信任,还是试探?是恰好利用她的“天赋”,还是……早已洞悉了她“鉴香使”的身份?凛若寒见到她,又会如何?是如释重负,还是……将她视为更大的麻烦?
无数念头纷乱,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清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静心斋”那特有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敲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