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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民女……谢娘娘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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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她看着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庭院,看着那扇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厢房门,心中一片冰凉的茫然,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明悟。

成功了……那个疯狂的、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老太监的赌博,竟然……成功了?那些黑衣人,是宫中派来的?是皇帝的人?还是凛若寒、沈清流安排的内应?他们收到了消息,连夜动手,以雷霆之势,拔除了崔尚仪这个毒瘤!

吴老道呢?他是否也被控制?那个神秘的斗篷人呢?这深宫之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暗桩?

疑问依旧如山,但至少,眼前最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崔尚仪被带走,那本邪术手册和青铜香炉被缴获,这尚仪局内的甜腻阴影,至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予娘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盘问?是封口?还是……被当作同党一并清理?

但此刻,她已无力思考。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极致的疲惫与后怕席卷而来。她靠在墙边,缓缓闭上眼。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更的、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但至少这一局,她赌赢了半步,也从这深宫地狱的边缘,侥幸抢回了一口喘息之机。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杀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她还能活着,看到窗外那一片深沉如墨、却终究会亮起来的天空。

崔尚仪被“鬼魅”掳走的次日,晨曦初露,尚仪局那扇被悄然开启又合拢的院门,便被一队面无表情、甲胄森然的御前侍卫,从外面彻底封死。没有喧哗,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长戟和更加冰冷的眼神,将这座往日尚算“活络”的香药之所,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牢。

予娘和香药房内所有的宫女,都被勒令待在自己房中,不得外出,不得交谈,等待“问话”。院中死寂一片,只有脚步声、开关门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在凝滞的空气中回荡。空气中,昨日那混杂的香气、药气、呕吐物的酸腐,以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陈腐甜腻,似乎都随着崔尚仪的消失而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恐惧、猜疑与未知的压抑气息。

予娘独自坐在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内,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抚过怀中那枚“鉴香令”温润的棱角。窗外,侍卫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窗纸上,如同沉默的鬼魅。她在等待,等待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决定命运的“问话”,也在心中,一遍遍复盘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自己这几日来所有的行动、所有的破绽。

那个老太监,究竟是什么人?是沈清流或凛若寒在宫中的暗线?还是巧合?他是否真的取走了墙砖下的东西,并传递了出去?那些黑衣人是宫中内卫,还是……别的势力?崔尚仪被带走,是明正典刑的开始,还是……只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序幕?

疑问如同冰棱,悬在心头。但此刻,她只能等。

等待,在日上三竿时,被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房门被推开,两名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嬷嬷,在一名侍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你就是宁远侯府送来的,予娘?”为首那位面容更加冷峻的嬷嬷开口,声音平板,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

“是,民女予娘。”予娘起身,垂首行礼。

“随我们来。皇后娘娘要见你。”

皇后娘娘?!

予娘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宫中管事太监,不是慎刑司,而是……皇后亲自召见?这远超她的预料。是福是祸?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低眉顺眼地跟着两位嬷嬷,走出了那间囚笼般的小屋。院中,其他宫女房门紧闭,静得可怕。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回响。

她们没有走向前殿,也没有去往皇后惯常起居的宫殿,而是穿过几道更加偏僻、守卫也更加森严的宫门,来到一处位于后宫深处、掩映在一片浓密竹林之后、门前悬着“静心斋”匾额的幽静小院。

院中陈设简洁,几乎不见奢华,只有几丛修竹,一池残荷,一座小小的八角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与尚仪局那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但予娘那过于敏锐的鼻子,却在这片清雅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了药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历经沧桑、洞悉世情后的、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疲惫气息。

两位嬷嬷在正房门前停下,其中一人上前,轻轻叩门,低声道:“娘娘,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吧。”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雍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嬷嬷推开门,示意予娘进去。

予娘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内。室内光线柔和,陈设古雅,书案、琴台、棋枰、多宝阁,一应俱全,却无太多装饰。临窗的暖炕上,一位身着常服、未施太多脂粉、年约四旬、容貌端庄、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淡淡倦色与忧思的妇人,正斜倚着一个锦缎引枕,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正是当朝皇后。

予娘不敢直视,立刻跪伏在地:“民女予娘,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旁边侍立的女官搬来一个绣墩。予娘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

皇后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予娘低垂的头顶,缓缓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本宫听闻,你入宫这些时日,在尚仪局当差,还算勤谨本分。对香料辨识,也颇有几分天赋?”

“民女愚钝,只略通皮毛,不敢当娘娘‘天赋’之赞。在尚仪局,亦是谨遵崔尚仪吩咐,做好分内之事。”予娘声音恭谨,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皇后突然问起这个,意欲何为?

“崔尚仪……”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予娘心头一跳,“她突发急症,昨夜已挪出宫去静养了。尚仪局之事,暂由旁人接管。”

挪出宫静养?予娘心中冷笑。是“挪出宫”,还是“押出宫”?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低声道:“是。民女祝愿崔尚仪早日康复。”

皇后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回答,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本宫今日唤你来,并非为了尚仪局琐事。而是有一事,想问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脸上,那目光温和依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入宫前,可曾听说过,或……见识过,一种特殊的香气?其味清寒,似有冰雪之意,底韵却绵长,闻之令人心神宁静,甚至……恍惚?”

予娘的心脏,在听到这番描述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清寒,冰雪之意,底韵绵长,令人心神恍惚……这分明就是崔尚仪厢房中,那个青铜小香炉里残留的、“冰魄安神香”的气味!皇后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她强迫自己镇定,脑中飞快思索。皇后亲自过问此事,且描述得如此具体,绝非无的放矢。否认,或许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但承认,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如何“见识”过?

电光石火间,予娘有了决断。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回忆之色,谨慎答道:“回娘娘,民女……似乎有些印象。入宫前,民女因身子弱,常在府中翻阅些杂书打发时日。曾在一本前朝佚名的香谱残卷中,见过一种名为‘冰魄安神香’的古方记载,描述其气‘清寒如雪,绵长安神’。只是那香方残缺,制法已不可考,民女也只当是古人臆想,未曾亲见。不知娘娘所问,是否此香?”

她将“见识”推给了“古书残卷”,既未完全否认,也未承认亲历,留有余地。

皇后静静地听着,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炕几上一个不起眼的、半开的紫檀木小匣的边缘。予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木匣,鼻翼微动。

一股极其淡的、清寒中带着惑人甜意的香气,正从那木匣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与青铜香炉中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加“新鲜”,也更加……“精纯”?

皇后手中,也有这种香?!而且,似乎正在使用,或者……研究?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哦?古书残卷?”皇后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平静,“你可还记得,那残卷中,对此香还有何描述?比如……用料?效用?抑或……有何禁忌?”

这是在考较她,还是……真的在询问?

予娘稳住心神,继续编造,同时掺入一些从崔尚仪那本厚册子上看来的、似是而非的零碎信息:“民女记得不甚真切。只恍惚记得,似乎提及需用极北之地的‘冰魄’为君,佐以数种阴寒属性的奇花异草,再以秘法炼制。其效重在安神定魄,对忧思过度、惊悸失眠或有奇效。但……似乎也提到,此香性极阴寒,若非体质特殊,或心神极度亏损者,不宜久用,否则恐伤阳气,反致神魂不安。” 她最后一句关于“禁忌”的描述,半是推测,半是警告。

皇后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木匣边缘的摩挲,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予娘一眼,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温和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探究、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了然。

“看来,你于香道,确有不凡见识。不仅鼻子灵,心思也细。” 皇后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本宫近日,恰得了一小匣古香,气味与你描述,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其详,心中难免有些疑虑。听你一说,倒解了惑。”

她说着,轻轻合上了那个紫檀木小匣。那股清寒惑人的甜意,也随之被隔绝。

“你很好。”皇后看着予娘,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尚仪局那边,你暂且不用回去了。本宫身边,正好缺个通晓些香药理、又心思静得下来的人。你便留在‘静心斋’,帮着打理本宫日常用的些香料、药材吧。一应规矩,自有宫人教你。”

留在静心斋?留在皇后身边?

予娘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嘉奖?是监视?还是……将她置于一个更靠近风暴中心、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但她能拒绝吗?

“民女……谢娘娘恩典。”予娘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

“起来吧。”皇后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你先下去安置。具体差事,晚些自会有人安排。”

“是。”予娘起身,垂首,缓缓退出了“静心斋”。

直到走出那片幽静的竹林,重新感受到外面略显清冷的空气,予娘才觉得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凉的迷茫与警惕所取代。

皇后知道那“冰魄安神香”。皇后手中就有。皇后询问她,是试探,也是……某种确认。皇后将她留在身边,绝非一时兴起。

这意味着什么?皇后与那甜腥暗流,是否也有牵连?是知情者?利用者?还是……受害者?抑或,是洞悉一切、却苦于无证据、只能隐忍布局的棋手?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翻腾。哪一种,都让她不寒而栗。

但至少,从崔尚仪被拔除,到她被皇后留在身边,这两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偶然。她传递出去的消息,显然起了作用。宫中那股针对甜腥暗流的清剿力量,已然开始行动,并且,似乎将她这个“意外”的发现者,纳入了视线,甚至……纳入了棋局。

她不再是暗处独自挣扎的“鉴香使”,而是被摆上了这深宫博弈的棋盘。棋子?还是……执棋者手中的探子?

予娘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将身处这后宫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权力漩涡边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息,都可能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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